第4章
翌日,承明殿外,御阶两旁站满了新科进士。
陆行舟穿着新裁的青色圆领袍,柳氏站在廊下,仍穿着我的湖蓝褙子。
阿宁握着我的手,掌心前日擦伤的地方还缠着布。
见我带着阿宁走来,他先是一怔,随即快步迎上。
“母亲,您还真敢来?”
“不是你请陛下明断?”
“我说的是官家查家状,不是让您到殿前撒泼。”
他压低声音:“趁没进殿,把那份文书签了。我可以每年给您十两养老银。否则一会儿丢了脸,可别怪我。”
我没接。
顾先生从殿内出来,望了我一眼,便领我们入内。
皇帝坐在御座上,案上摆着陆行舟自报的家状、顾先生核出的旧籍,还有那份私自为阿宁定亲的婚帖。
他没有先问我,只问陆行舟。
“你说苏氏只是暂代家务,没供你读书?”
陆行舟伏地答:“回陛下,臣自幼蒙生母接济。继母掌家虽有劳苦,却屡以供养相要挟,臣实在无奈。”
“她把你赶出过家门?”
“没有。是她自己要走。”
“她女儿呢?”
“本是外姓,与陆家没有干系。臣不能拿陆家家产,替一个外人置办嫁妆。”
皇帝把婚帖往前一推:“既没干系,你又凭什么替她许婚?朕还听说,你想借武威将军的一封荐书,换个京中好缺?”
陆行舟忙道:“将军府门第高贵,臣不过替她谋条出路,也能给陆家添份助力。”
阿宁死死攥住我的袖口。
我握紧她的手。
皇帝看向柳氏:“你暗中接济他多少银子?”
柳氏忙跪下:“回陛下,年年都有。民妇生下他,自然比旁人上心。”
“多少?”
“这……”她额头冒汗,“一时记不清了。”
陆行舟连忙接话:“母亲不识账,臣有如今的功名,靠的是十年寒窗苦读。陛下明鉴。”
皇帝点了点头。
“文章是你自己写的,朕看过,确实不差。”
陆行舟明显松了口气。
“但朕今日问的不是文章。”
皇帝从案上抽出一页旧籍册。
“你父亲十年前卷入西北粮册亏空案,死后案籍未清。陆家子弟的应试资格,本该暂缓核验。你可知道?”
陆行舟猛地抬头:“臣……不知。”
“那你可知道,五年前是谁为你递了保籍文书,替你申明冤情,才让礼部准你入乡试?”
陆行舟眼珠一转,朝柳氏叩首:“必是生母奔走,臣感念——”
“够了。”
皇帝将旧籍册重重拍在御案上。
“你连是谁把你送进贡院的都不知道,倒敢在朕面前断言她没有养育之功!”
满殿倏然安静。
他忽然起身,看向我。
“苏氏,你站那么远做什么?”
我放开阿宁的手,缓步上前。
陆行舟急道:“陛下!她只是臣的继母,不懂朝堂规矩,若有冒犯,请陛下——”
“你让她跪?”
皇帝笑了一声,笑意却冷。
“十三年前,西北军粮断绝,边关守军危在旦夕。是她变卖家业,筹出三千石粮,解了军中燃眉之急。先帝特旨封她二品诰命,准其以本身功劳受诰,不因婚嫁更易。”
柳氏头上的金钗当啷落地。
陆行舟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尽。
皇帝却还没说完。
“你爹的旧案,是她这些年一封一封奏疏申明的。五年前,礼部恢复你的考籍,凭的就是她亲呈的旧案新证和保籍文书。”
皇帝又翻开一页。
“旧案重核前,陆家那笔被追索的三千两粮银,是苏氏卖了陪嫁铺子先行补缴的。银子补上,案卷才得继续重核。她为你奔走至此,你竟说她不曾出过一文钱。”
我看着那页泛黄的纸。
三千两,是我卖掉最后一间陪嫁铺子换来的。
那年阿宁十二岁,问我等哥哥考中了,能不能也给她攒一箱嫁妆。
我答应过她。
陆行舟嘴唇哆嗦:“这……不可能。她明明……”
皇帝看着他。
“你文章是自己考中的,朕不会抹去你的才学。可若没有她替你澄清旧案、保住考籍,你连乡试的门都进不去。”
“你方才说,她是贪富贵的外人?她的亲生女儿与你没有血缘,却又能被你拿去换官位?”
陆行舟磕下头:“臣失言!臣愿接母亲回府,奉养终身!”
“回府?”
皇帝冷笑,“她有诰命在身,凭什么回去给你做那个不配坐主位的外人?”
他提起朱笔,当着满殿新科进士的面,在授官名册上划去了陆行舟的名字。
“陆行舟,授官暂缓。礼部重核你的家状,吏部查你欺瞒养育之恩一事。至于那份代嫁婚帖,也一并查清。”
“你不是请朕明断么?”
皇帝将那页保籍文书掷到他面前。
“朕今日就告诉你。你能站上这御阶,是你亲手赶出家门的母亲,一步一步送上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