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懒得扔。”
柳眠眠把凭证塞回包里，拉链一拉。
宋佳撇了撇嘴，端着饭盒走了。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包。
下班路过供销社，柳眠眠花两毛钱买了个空铁皮饼干盒，上面印着一圈大白兔。
回家往床底下一塞，凭证放进去，盖子一扣。
这辈子她为一张纸花的心思，就到这儿了。
周六，储蓄所轮班，轮到柳眠眠。
她七点出门的时候，商彦归刚下夜班回来，两个人在门口擦肩而过。
“锅里有粥。”
“嗯。”
这就算打过招呼了。
门一关，屋里剩商彦归一个。
按惯例，他这时候应该往行军床上一躺，睡到下午两点，起来打《轩辕剑贰》。
他躺下了。
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赵工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当年局里有人买了一沓，现在见了我都不打招呼了。
商彦归坐起来，盯着床底下看了一会儿。
算了，翻吧。
翻完了好睡觉。
编织袋是他大学毕业那年从学校带出来的，红白蓝条纹，拉链早坏了，拿尼龙绳捆着。
绳子一解，一股霉味冲出来。
商彦归打了个喷嚏。
最上面是一摞杂志，《无线电》《电子世界》，八七年到九〇年的，按月份码的整整齐齐。
下面是教材。《电路分析》《信号与系统》《微机原理》，还有一本《高等数学》下册，上册不知道哪年丢了。
《数字电路》在第三层。
他抽出来，捏着书脊抖了抖。
什么也没掉出来。
又一页一页的翻，翻到最后一页，只有书页空白处他当年画的几个逻辑门，还有一行赵工的字：第七章习题答案有错，别信。
没有。
商彦归把书放下，想了想。
九二年开春，钱卫国拿着那沓纸来的那天，他在干什么？
在宿舍修收音机。
钱卫国把纸往他桌上一拍，他拿起来看了一眼，顺手塞进了手边那本书里。
手边那本，是《数字电路》吗？
记不清了。
他记性一直不好，赵工说他脑子里的内存全拿去记游戏地图了。
这话不算冤枉。
商彦归把编织袋整个倒过来。
书、杂志、饭票、一副缺了两张的扑克、半截二极管、一张大学食堂的就餐卡，哗啦啦摊了一地。
最后掉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压的扁扁的，粘在袋子底上，扯下来的时候还连着一块编织袋的塑料丝。
他拆开。
里面一张纸，巴掌大，有点泛黄。
最上面一行字：一九九二年上海证券交易所股票认购证。
中间是编号，一串数字。
右下角一个红章，还有一行小字：每张***叁拾元。
商彦归拿着这张纸，在地上坐了半天。
他想起来了。
当时那沓纸夹在书里，后来书借给了赵工，赵工还回来的时候，大概是怕掉了，抽出来装进了信封。
信封又顺手塞进了编织袋。
一张纸转了三个人的手，最后在袋子底下睡了两年多。
跟他一样能睡。
商彦归把认购证摊在书桌上，压了个茶缸。
然后他出门了。
巷口报刊亭，老头正在打瞌睡。
“有证券方面的报纸吗？”
老头睁开一只眼：“这礼拜都卖疯了，就剩两份。”
一份《江城晚报》，一份上海的《新民晚报》，前天的。
一共六毛。
商彦归蹲在报刊亭边上，一个版一个版的找。
《江城晚报》上全是本地新闻，翻到**版，豆腐块大的一条：沪市暴涨，本市部分市民赴沪炒股。
没提认购证。
《新民晚报》那份厚。
第三版，一篇长文章，标题挺大：认购证，两年前没人要的纸。
商彦归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
九二年发的，三十块一张，当时满大街卖不出去，有单位拿它抵奖金，职工气的骂娘。后来摇号中签，中了的能按发行价买新股，新股一上市就翻倍。
文章最后一段写，现在民间还有人在收九二年的老证，号码好的，一张能出到一千多。
一千多。
商彦归在心里算了一下。
三十块，一千多，三十多倍。
他把报纸折好，揣进兜里，往小卖部走。
小卖部门口有部公用电话，红色的，一次五毛。
他拨了赵工家的号。
响了五声。
“喂？”
“师傅，我。”
“小商？”赵工那头有锅铲的声音，“你不睡觉，打什么电话？”
“找着了。”
那头安静了两秒，锅铲也停了。
“认购证？”
“嗯，在编织袋底下，有个信封。”
“信封是我装的。”赵工说，“我还以为你早扔了。号码多少？”
商彦归把那串数字念了一遍。
赵工让他再念一遍。
他又念了一遍。
“小商，”赵工的声音有点变，“你运气真好。”
“报纸上说一千多。”
“报纸上说的是普通的。”赵工说，“你这个号段我有印象，是第一批出来的，当年中签率最高那一段。具体能值多少我不清楚，这东西现在疯涨，不过也不知道能涨多久。”
“那怎么办？”
“去营业部问。”赵工说，“城南那个信托证券营业部，拿着证去，让他们查号。别在外头随便给人看，现在满大街都是收这个的贩子。”
“嗯。”
“还有，”赵工顿了顿，“别跟钱卫国说。”
“为什么？”
“他那张嘴，明天全江城都知道你手里有个宝。”
商彦归想了想，有道理。
钱卫国连他结婚的事都能打听出来，这种事要让他知道了，估计能从南边连夜坐火车回来。
挂了电话，小卖部老板娘找了他五毛钱。
他又买了一瓶北冰洋，边走边喝。
营业部周一开门，他周日夜班，周一早上下了班正好过去。
这么一算，还能睡一整天。
回到家，商彦归把认购证重新装回信封，夹进《数字电路》，书放在书桌上，拿茶缸压着。
然后他躺下了。
没睡着。
他坐起来，开电脑，打《轩辕剑贰》。
迷宫走错了三次。
这在他身上，非常罕见。
傍晚六点，柳眠眠下班回来。
轮了一天班，她腰酸，进门就想往沙发上倒。
刚倒一半，停住了。
客厅里很安静。
电脑开着，屏幕上主角站在一片空地上，不动。耳机挂在脖子上，没戴。
商彦归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张纸，正盯着看。
看的很认真。
柳眠眠认识他四个月了，头一回见他对着电脑以外的东西发这么久的呆。
“这什么？”
商彦归头也没抬。
“可能值点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