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萧承曜进殿时,我正坐在案前看那道诏书。
他换下朝服,只穿了一件月白常服,眉眼间少了几分帝王的冷厉。
若不是亲耳听过那些话,我几乎还会以为,他只是来陪妻子用午膳的寻常夫君。
“东珠喜欢吗?”
他走到我身后,双手撑住桌案,将我拢进怀里。
“前几日**刚送来的,成色最好的一批都给你了。”
我指尖落在诏书上。
“那这个呢?”
萧承曜扫了一眼,面色没有半分慌乱。
“不过是一道安民诏。”
“北境各部这些年争斗不休,百姓吃不饱,也穿不暖。”
“并入中原后,朕会派人给他们送粮、修路。”
他握住我的手,嗓音温柔得像在讲一件再好不过的事。
“阿绫,这是在救你的族人。”
我看着“朔北郡”三个字。
“不叫北境了?”
“一个名字而已。”
“那中原为何不改名?”
萧承曜皱了皱眉。
“这怎么能一样?”
“哪里不一样?”
“阿绫。”
他的语气沉下来,却仍耐着性子哄我。
“别跟朕钻牛角尖。”
“你是朕的皇后,北境归入中原,将来天下再没有人敢轻视你。”
我差点笑出声。
他夺走我的国,抹去我的姓氏,再告诉我,这是在抬高我的身份。
“好。”
我拿起笔。
萧承曜愣了一下。
“你答应了?”
“不是陛下说的吗?只是一个名字。”
我在诏书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却没有加盖王印。
萧承曜看着纸上的“云绫”二字,眼底没有喜色,反而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慌乱。
“你不生气?”
“陛下希望我生气?”
“从前朕少陪你用一顿饭,你都要同朕冷脸半日。”
他俯下身,仔细看着我。
“如今朕要收了北境,你就只说一个好?”
我将笔搁回砚台。
“闹有用吗?”
他喉结轻轻滚动。
“阿绫,朕不是那个意思。”
“嗯。”
“朕做这一切,是为了你。”
“我知道。”
我答得越平静,他眼底的不安越重。
他伸手想碰我的脸,我却低头吹了吹纸上的墨。
那只手停在半空,许久没有落下。
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近侍跪在门口。
“陛下,押送北境使臣的队伍出了岔子。”
“人在城外失踪了。”
萧承曜猛地看向我。
我没有抬头。
岑烈十六岁便跟随父王征战。
想在城外困住他,原本就是痴人说梦。
“封锁城门。”
萧承曜冷声吩咐。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手中的笔骤然折断。
墨汁溅在手背上,像一块化不开的淤血。
萧承曜回头看我,神色缓了几分。
“吓着了?”
“没有。”
“一个骗子,逃了就逃了。”
我抽出帕子,慢慢擦去手上的墨。
“既然只是骗子,陛下何必封城?”
“他敢打着北境的名号接近你,就该死。”
萧承曜说完,似乎意识到语气太重,又半蹲在我面前。
“阿绫,你心软,不懂这些人的险恶。”
“朕替你处理。”
他曾经也是这样跪在我面前,说会替我挡住所有恶意。
可到最后,最大的恶意偏偏来自他。
萧承曜匆匆离开后,我打开妆匣最底层。
里面放着一张北境雪原图。
六年前,我亲手画出寒川关外所有暗道,交给萧承曜。
那一年中原内乱,他被困在雪山,是我带着三百骑兵从暗道杀进去,将浑身是血的他背了出来。
他醒来后握着我的手说:
“阿绫,此生我绝不负你。”
后来,这张图成了中原封锁北境的利刃。
每一条我为救他标出的路,都被他设下关卡。
我将雪原图铺在桌上,重新标出三条无人知晓的旧道。
第三道王令写得很短。
开寒川关,迎王女归。
海东青飞出窗口时,萧承曜派来的宫人正捧着一件大红嫁衣进殿。
那是我们成婚时,我穿过的北境王族礼服。
宫人笑着说:
“陛下命人缝补了一整年,想在下月初九与娘娘重行一次大婚礼。”
“陛下说,六年前委屈了您,这一次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他有多爱您。”
我摸过衣襟上的金线。
当年,这件嫁衣由北境十六部共同献礼。
如今那些人在关外等我。
萧承曜却要我穿着他们送来的嫁衣,亲手承认北境已经消失。
“娘娘,您不高兴吗?”
我收回手。
“高兴。”
“替我告诉陛下,明日我想去招魂台。”
“我想再祭一次故国亡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