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萧承曜当夜没有离开。
他将我困在怀里,睡梦中仍死死扣着我的手腕。
那力道很重,像怕我化成风,从他指缝里漏出去。
后半夜,他忽然惊醒。
额角全是冷汗,眼底还残留着惊惧。
“阿绫?”
我就在他身边,他却仍慌乱地摸我的脸,确认我是真的。
“我在。”
只两个字,便让他重新安定下来。
他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声音哑得厉害。
“方才梦见你走了。”
“怎么叫你,你都不肯回头。”
我望着帐顶,没有说话。
六年前,我听见这句话,会心疼得整夜抱着他。
如今却只觉得疲惫。
他是真的怕我走。
所以便骗我无家可归。
多荒唐。
天亮前,近侍在殿外低声禀报:
“陛下,北境使臣不肯走,说见不到王女,宁愿死在驿馆。”
萧承曜眼神冷下来。
“堵住他的嘴,押出城。”
我睁开眼。
“既是骗子,为何不交给大理寺审?”
萧承曜沉默片刻,抬手将我散落的长发别到耳后。
“那种人,审了也是浪费时间。”
“朕不想让他们拿北境的事刺激你。”
他说得太自然了。
仿佛**我、软禁使臣、烧掉国书,全是在替我着想。
我坐起身。
“我要见他。”
萧承曜的神色终于变了。
“阿绫,别闹。”
“我只是见个人。”
“他会骗你。”
“那就让他当着你的面骗。”
殿内安静下来。
他看了我许久,眼底的温柔一点点被阴影压住。
“你信一个陌生人,不信朕?”
我忽然很想问他,三百封国书摆在密室里时,他有没有想过这句话。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质问是留给还想要答案的人。
我已经不需要了。
“罢了。”
我重新躺下。
“当我没说。”
萧承曜怔住,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快退让。
从前我若起了疑心,必要缠着他问清楚。
他哄一句,我问十句。
有时闹得狠了,他便抱着我坐一夜,一遍遍保证绝不会骗我。
如今我不问了,他反倒没有松口气。
“阿绫。”
他俯身看我。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陛下希望我知道什么?”
他盯着我的眼睛,像要从里面找出一道裂缝。
可我只是平静地望着他。
片刻后,他将我抱得更紧。
“什么都不要知道。”
“留在朕身边就好。”
早朝后,青黛送来了一只染血的布袋。
是北境使臣托负责押送的禁军偷偷送进来的。
袋中装着十六部首领的信物,还有一截断裂的狼牙。
那是我幼时送给亲卫统领岑烈的东西。
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血浸透了大半。
“臣被押往城外,今夜若无消息,便是死。”
“请王女勿念臣,念北境。”
青黛跪在我脚边,哭得肩膀直抖。
“殿下,他们都还活着。”
“这些年,他们一直在等您。”
我攥住那截狼牙。
锋利的断口扎进掌心,痛意顺着血肉蔓延。
六年前,我为了中原与北境的和平,曾以王女之名下令,每年送三千匹战马入京。
萧承曜靠着北境战马平定叛军,登上帝位。
我以为那是两国结盟。
他却用我送来的马,封住了我回家的路。
我拿出王印,盖下第二道命令。
从今日起,北境不再向中原进贡一匹战马、一张兽皮。
第二令,岁贡断绝。
王印落下时,青黛红着眼问:
“殿下,若陛下发现怎么办?”
我将染血的狼牙收进怀中。
“他不是说北境已经亡了吗?”
“一个不存在的**,哪来的岁贡?”
午后,萧承曜命人送来一整箱东珠。
领头的内侍笑道:
“陛下说,皇后娘娘这几日心情不好,命奴才送些新鲜玩意儿来。”
我随手拨开锦缎。
东珠下面,压着一道盖好玉玺的诏书。
萧承曜要将北境旧地改为朔北郡,正式划入中原版图。
还要我以北境最后一位王女的身份,在诏书上写下“永世归顺”。
青黛气得浑身发抖。
“他骗您故国已亡还不够,现在连北境的名字都要抹掉!”
殿外传来萧承曜与近侍的说话声。
“皇后若不肯写呢?”
萧承曜的语气平静而笃定。
“她会写。”
“她已经没有北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