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我推开康复室房门。
苏阳安静地坐在治疗椅上，换了一件深灰短袖，领口松垮，锁骨处露出一道浅淡旧疤。
五年前他骑摩托带我凌晨追日出，返程路上为避让野狗连人带车翻进水沟。
整个人牢牢将我护在身下，后背划开深长伤口，缝了十四针，当时还笑着哄我，说就算破相我也不能嫌弃他。
我收回纷乱回忆，将康复计划表放在一旁矮柜：“今天练习肩关节被动活动，不需要你发力，我辅助你活动右臂。”
他垂着头，身形像一截失去生机的枯木，没有半点回应。
我走到他右侧，一手托住他僵硬的右肘，一手握住他腕骨，掌心贴上的刹那，他小臂肌肉瞬间紧绷成硬石板。
“放松，不用抗拒。”
他依旧不肯抬眼，纤长睫毛却控制不住轻轻颤动。
我缓慢向外舒展他右臂，动作幅度不足五度时，他能动的左手骤然攥住我的手腕，指尖控制不住发抖。
“别动。”他气息微弱，字音断裂模糊。
我停下动作，没有挣脱。
僵持间，他攥着我的力道慢慢减轻，紧绷的右臂肌肉，一点点松软下来。
他的拇指无意识蹭过我的腕骨，轻得像小猫试探温水。
右嘴角极细微向上勾起，是独属于他、藏不住心动的肌肉本能。
转瞬，他猛地松开手，左臂重重砸回扶手，侧脸紧绷，下颌线条绷得僵硬。
“出去。我不认识你。”
他拿起桌边白纸，左手歪歪扭扭写下这句话，递到我面前。
我没有离开，将纸张仔细折好收进白大褂口袋，轻轻把他僵直的右臂放回腿上。
蹲下身与他视线平齐：“苏阳，你的身体，从来没有忘记我。”
他依旧侧着脸不肯转过来，脸上却漫上一层绯红。
就像从前每次吵架，明明理亏，嘴上还要死硬一样脸先红。
“我不会逼你回忆过往，但康复训练必须完成。不想看见我，你可以闭上眼睛。”
他没有闭眼，缓慢转回脑袋，长久定格在我的脸上，久到我手里的计划表边角都被攥得发皱。
颤抖的左手伸出，食指费力点向我胸前工牌上“林易”二字，反复轻点数次，抬眼看向我：“你……不叫……这个。”
阳光落在他右脚尖，本该完全失去知觉的大脚趾，悄悄向上翘了翘，又无力落下。
嘴上拼命疏远，身体却早已坦诚流露思念。
我摘下胸前工牌，翻到背面，那里贴着一张褪色圆珠笔简笔画——五年前他随手画的炸毛小猫。
工牌递到他面前，指头触碰到贴纸的一瞬，他浑身猛地一颤，左手死死攥紧塑料牌，指节发出轻微咔嗒声。
刘海垂落遮住他眉眼，他肩膀无声剧烈颤抖，整个人佝偻着。
“……你回来……干什么。”这次的字音，清晰了许多。
我伸手，轻轻包裹住他攥着工牌的左手：“回来负责你的康复，顺便，把五年前没来得及说完的话，全部讲清楚。”
他骤然抬头，眼眶泛红，眼底厚重的灰雾碎开，点点光亮慢慢浮现。
我抬手轻按他肩膀：“不用急，我们慢慢来。”
他静静凝望着我，喉结反复滚动，半晌无言，只是缓缓松开紧握工牌的手，反复摩挲正反面新旧名字。
片刻，嘴角缓慢上扬，左右两边一点点扯出浅淡弧度，和当年骑车载我时，后视镜里那副笃定又耍赖的笑容一模一样。
笑意只维持一秒，便迅速垮下去。
他抬手用力抹了把泛红的脸颊，艰涩开口：“我……现在……很难看。”
我直视他泛红的眼底：“还记得当年摔进沟里那次？你满脸鲜血、后背缝满针脚，那时候才叫狼狈。”
他脸颊红得更厉害，嘴唇翕动许久，拼尽全力吐出完整短句：“不要再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