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册送到时,天已微明。
整整三大箱,全是这五年我为谢照打下的暗桩。
“娘娘,都在这里了。”
听竹点上新的烛火。
“奴婢不明白,既然您不管后宫了,为何还要看这些?”
我翻开最上面的一本。
“因为我要带走。”
听竹的手猛地一抖,剪刀剪断了烛芯,殿内暗了一瞬。
她没有出声,只是跪在矮榻旁,默默替我磨墨。
辰时刚过。
凤仪宫的旨意便到了。
“皇后娘娘召贵妃前去赏菊。”
传旨的太监语气恭敬,却透着股不容拒绝的硬气。
我换了一身素色的锦缎。
没有戴谢照昨夜送来的北珠。
凤仪宫里,花团锦簇。
沈清婉穿着明黄的凤袍,端坐在主位上。
父亲沈崇州竟也在。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我没有下跪,只行了半礼。
沈清婉立刻站起身,亲热地拉住我的手。
“妹妹快起,你我姐妹,何须这些虚礼。”
她握着我的手,目光落在我的小腹上。
“妹妹这几年身子亏空,这手还是这么凉。”
她叹了口气,回头看向父亲。
“父亲,您看妹妹这样,本宫实在心疼。”
沈崇州端起茶盏,拂了拂浮沫。
“阿蘅。”
他语气威严,带着长辈的训诫。
“你姐姐如今是**,你需得恪守本分,好好辅佐她。”
“陛下恩宠你,那是陛下的隆恩,但你不可恃宠生骄。”
我静静看着这位太傅父亲。
想起出嫁前,他摸着我的头说:“阿蘅,你是沈家的底牌,去帮他,就是帮沈家。”
“父亲教训的是。”
我顺从地低下头。
沈清婉笑了。
她将一串血菩提手串褪下来,塞进我手里。
“这串菩提,是本宫特意请大师开过光的。”
“妹妹福薄,子嗣上艰难,这手串你带着,权当是个念想。”
福薄。
这两个字,像一根极细的针。
新婚第二年。
我因为一直没有身孕,暗自落泪。
母亲进府看我。
她拉着我的手,也是这样叹气:“阿蘅,你打小就福薄,这子嗣的事,强求不来。”
那时候,沈清婉就坐在旁边。
她握着那卷经书,温柔地说:“妹妹别怕,姐姐陪你一起抄经,菩萨会看见的。”
那一年,她陪我抄了整整三百卷《送子观音经》。
我每一笔都写得虔诚。
她每一笔都看在眼里。
当时我只觉得姐姐贴心。
如今才明白。
她看我,就像在看一个被蒙在鼓里的笑话。
“多谢姐姐。”
我收拢手指,将血菩提攥进掌心。
珠子很硬,硌得人生疼。
“妹妹喜欢就好。”
沈清婉笑意更深。
“其实今**宫叫你来,是有一件正事。”
她端起茶杯,姿态优雅。
“陛下说,你掌管的那些外宅产业,还有北疆的商路,太过劳心伤神。”
“本宫既为中宫,自当替你分忧。”
“你把那些名录和账册交上来,本宫让内务府去接手。”
我终于抬起眼,看向她。
又看向沈崇州。
“父亲也是这个意思吗?”
沈崇州放下茶盏,没有看我。
“后宫不得干政。”
“你那些暗线,本来就是为了辅助陛下**。如今大局已定,交于中宫统一调配,才是正理。”
我忽然笑了。
“好。”
我答应得太快。
沈清婉微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如此痛快。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
“皇上驾到——”
谢照步履生风地走进来。
他一眼看到我手里的血菩提,又看了看沈清婉。
“在聊什么?”
沈清婉迎上去,柔声道:“臣妾正与妹妹说,要替她分担些宫外的庶务。”
“妹妹也答应了。”
谢照看向我,目光深沉。
“阿蘅。”
他走过来,习惯性地想揽我的肩。
我微微侧身,避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
“交接庶务繁琐,臣妾这几日会整理妥当。”
我语气平缓。
“绝不让姐姐操心。”
谢照皱起眉。
“朕说了,你若是累了,歇歇便好。”
“谁让你全都交出去的?”
他看向沈清婉,语气冷了一度。
“皇后,你刚入宫,凤印的事还未理清,手不要伸得太长。”
沈清婉脸色一白,立刻跪下。
“臣妾知罪,臣妾只是心疼妹妹......”
沈崇州也站起身。
“陛下,皇后此举也是为了后宫和睦。”
谢照没有理他们,只是看着我。
“阿蘅,你到底在闹什么?”
“你这几日,对朕冷冰冰的。”
“你就算心里有气,也不能拿自己手里安身立命的东西赌气。”
他以为,我在用交出权力来逼他妥协。
逼他把后位还给我。
“臣妾没有赌气。”
我直视他的眼睛。
“臣妾是真的,不想管了。”
谢照定定地看了我许久。
“好。”
他压着火气。
“你既想清闲,那就交。”
“朕倒要看看,你能负气到什么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