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行李箱不大,二十寸,塞不下多少东西。
我也没多少东西好塞。
三年住在周家别墅,衣柜里挂了两排裙子,没一件是我自己买的。
化妆台上摆了半套兰蔻,叶蓁硬塞的。
床头柜里一本注会教材,翻到第七章,书角卷了。
我只带了教材、***,和那件来的时候穿的牛仔外套。
拉链拉上,箱子轻得可笑。
三年,浓缩成二十寸,还没装满。
陈妈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攥着抹布,看我拖箱子出房门,没说话,只是把身子往墙边让了让。
她的眼神我读不懂,说不上是心疼还是松口气。
可能都有。
我拖着箱子下楼梯,轮子磕在大理石台阶上,一格一格地响。
这栋别墅三层,二十七级台阶,我数过。
搬进来第一天就数过。
那时候叶蓁还会笑,拉着我从一楼跑到三楼,喘着气说这房子大得能养马。
后来她不跑了,连笑都带着分寸。
箱子刚落地,玄关的灯亮了。
叶蓁站在门口。
不是巧合,她换了居家的衣服,头发散着,像是专门在这里等。
“你又收拾行李。”
她语气很平,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又”这个字扎了我一下。
第一次收行李是一年前,被她一句“再等等”拦回去的。
我捏紧拉杆。
“我不要这个身份,不要他给的任何东西,叶蓁,你看着我——”她看着我。
“我走了,你就自由了。
金丝雀飞了,笼子就没意义了。
他拿什么拿捏你?”
叶蓁没接话。
她走过来,蹲下身,一只手按住我的行李箱。
手指用了力,指节泛白。
“别走。”
两个字,声音很轻,轻到像怕被谁听见。
我喉咙发紧。
“为什么?”
她没回答,从睡衣袖口里抽出一张照片。
不大,四寸,边角磨得起了毛。
照片里一个女孩站在画室门口,马尾辫,白T恤沾了颜料,手里攥着一支炭笔,对着镜头笑。
眼睛亮得像揣了两团火。
我认识这个女孩。
十八岁的叶蓁。
大学画室开放日那天,我用借来的手机帮她拍的。
那天她刚拿了全系写生第一名,冲出来抓住我胳膊,非要我帮她拍照,说要“记录天才的起点”。
我看着照片,再看她。
同一张脸,眉眼没变,轮廓没变。
但眼睛里的东西没了。
“我现在画不出来了。”
叶蓁的声音哑了一下。
“三年,连炭笔都握不稳。
看见画布就想吐,你信吗?”
我信。
“但你在的时候,我照镜子,还能认出自己是谁。”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又硬生生忍回去。
“你走了,我连镜子都没了。”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楼上传来脚步声。
皮鞋踩在实木地板上,节奏不紧不慢,像敲钟。
叶蓁的表情在半秒之内变了。
红眼眶收了,肩膀端起来,嘴角挂上一个刚刚好的弧度。
不多不少,是周**的标准笑容。
她站直身体,顺手把照片塞回袖口,动作流畅得像练过一百遍。
“陈妈,把林小姐的行李送回房间。”
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随意。
周叙白出现在楼梯拐角,领带松了半截,手里端着杯威士忌。
他扫了一眼我的箱子,又看了看叶蓁,没问。
“明天的安排发你微信了。”
这句话说给叶蓁,但眼睛看的是我。
叶蓁点头,笑容没有一丝裂痕。
“好。”
周叙白上了楼,脚步声渐远。
叶蓁维持着那个笑又站了五秒,直到楼上传来关门声。
她的肩垮下来,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陈妈无声地走过来,拎起我的箱子,往楼上走。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压低声音说了四个字。
“别走,姑娘。”
我站在玄关,手里空了。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钱蔓的微信。
我打开,是一张截图。
周家年度宴会邀请名单,宾客栏第十七行。
林晚。
我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
名单下面还有一条钱蔓发的语音,我没点开,只看见她附的文字——“恭喜啊林晚,周叙白亲自加的名字。
听说这次,他要给你一个正式身份呢。”
正式身份。
这四个字,比行李箱还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