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爸爸,你回来啦!”
那声音又脆又甜,带着小孩子特有的撒娇尾音。
我拎着车厘子的手僵住了。
门缝大概开了十公分,刚好够我看见客厅。
陈屿蹲在地上,给一个扎双马尾的小女孩系鞋带。
他穿了一身我没见过的西装。
深灰色,剪裁贴身,袖口干干净净,连一根线头都没有。
我给他熨了五年的白衬衫,袖口年年磨出毛边。
他身上这件,光看面料的垂感,我做了五年设计,认得出来——少说四位数。
小女孩大概四五岁,肉嘟嘟的脸,眼睛很圆。
她伸手去够陈屿的领带,陈屿就由着她扯,还笑。
他多久没对我笑过了?
我想不起来。
苏棠从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围裙上印着草莓。
“糖糖别闹**,先喝汤。”
她说“**”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太顺了。
顺得像说了几百遍。
车厘子的袋子硌着我的手指。
排了半小时队,三十八块一斤,我挑了最好看的那一兜,专门给苏棠买的。
我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运动鞋踩在走廊的瓷砖上,没发出声音。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
很白。
嘴唇也是白的。
我没哭。
就是手抖,按了三次才按对一楼的按钮。
小区花园有个长椅,旁边是儿童滑梯,两个小孩在上面尖叫。
我坐下来,把车厘子放在膝盖上。
脑子里来来回回就一句话——他说他今天加班。
手机响了,陈屿打来的。
我接起来。
“晚晚?
你到苏棠家了没?”
他的声音正常极了,听不出一点心虚。
“快了。”
我说。
“行,你们玩,别等我吃饭。”
我挂了电话。
坐了大概十分钟,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晚!”
陈屿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
他大概从楼上窗户看见我了。
西装外套不见了,只剩衬衫,领带也扯松了。
“你怎么在这儿坐着?”
“散散步。”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喉结动了一下。
“苏棠最近碰到点事,让我帮忙处理,我——你身上那套西装多少钱?”
他愣住了。
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我问你,你刚才穿的那件西装,多少钱。”
“公司年会发的。”
“你们公司年会发Hugo*oss?”
他没接话。
我站起来,拎着那袋车厘子,从他旁边走过去。
“晚晚。”
“我回家做饭,你慢慢处理。”
我没回头。
到家以后,我没做饭。
我把卧室的灯关了,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翻转账记录。
一条一条,从结婚第一年翻起。
婆婆的降压药,每个月三千,五年,十八万。
房贷补差额,陈屿工资不够的月份我补,三年补了四万七。
家里水电煤气物业费,全是我的卡在扣。
陈屿的手机话费,每个月一百二十八的套餐,也是我代缴的。
我把数字一笔一笔敲进备忘录。
敲到第三页的时候,手停了。
苏棠那十二万“借款”。
还了吗?
我翻遍了所有账单。
没有。
陈屿说他每个月还苏棠两千,从工资里扣的。
可他月薪八千,房贷四千三,剩下三千七要吃饭、交通、日常开销。
他拿什么还?
五年了,我从来没追问过这笔钱。
因为苏棠说不着急。
因为陈屿说他在还。
因为我信他们两个。
可他月薪八千的人,五年来从来没跟我说过一次“没钱了”。
没说过一次。
他只说“再等一两年”。
他只说“我会努力”。
我关掉备忘录,手机屏幕暗下去。
客厅有钥匙响。
陈屿回来了。
他洗了澡,上了床,很快呼吸就平稳了。
我躺在他旁边,睁着眼。
床头柜上他的手机亮了一下。
屏幕朝上。
一条微信,备注名是“棠”,只有几个字,但我没凑过去看。
我不想偷偷摸摸地查。
我只是坐起来,靠着床头,在黑暗里坐着。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照在陈屿的侧脸上。
他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冒出一句话。
“等考验结束……我就告诉她。”
我低头看着他。
什么考验?
告诉我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