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父亲走后的第一个月,母亲还不会用智能手机。
她学不会视频通话,也分不清付款码和收款码。哥哥说老人用现金最稳妥,存折由他保管,日常需要他来安排。
那时我的修表店刚搬到老街,店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把接活时间改成上午九点到下午四点,复杂些的机芯留到晚上。母亲家的灯泡坏了,我下班顺路换;她夜里腿疼,我睡在客厅折叠床上;复诊的日子,我把预约牌挂在店门口,写下午三点后再营业。
这些都没有转账。
最难的一次是冬天,母亲半夜腿抽筋,我骑电动车赶过去,冷风从袖口往里灌。她怕我第二天开不了店,咬着牙不肯喊疼。我给她揉了半宿,天亮后才发现自己还穿着一只店里的旧袖套。
还有一回,客户催着取一块老表,我在母亲家厨房支起小台灯,一边看她输液后的反应,一边拆机芯。她醒一次,我就停一次。那块表最后按时交了,客户夸我手艺稳,只有母亲知道,我那晚一共只睡了两个小时。
这些事没有变成谁手机里的支出,却一天天占满了我两年的生活。
有一次陈姨陪母亲做完检查,我给她现金,她坚持写收条。我还笑她太认真。
她说:“亲姐妹还明算账呢,不是防你,是怕我老了记不清。”
我把收条夹进工具箱,从没想过有一天要拿给别人看。
哥哥也不是完全没出现。
他开车送母亲去过两次医院,给家里换过热水器,逢年过节会拎来礼盒。母亲总在人前夸他,说儿子压力大,还能惦记家里。
我也承认这些好。
所以当他提出“谁管账谁操心,你们别一笔一笔算”时,我没有争。我怕自己把每一次回家都记下来,亲情就真成了一场邀功。
母亲却偷偷记了。当年和上年各一本,按年份接续,一本放在墙上,一本收在柜顶。
她眼神不好,字写得大,一天只写几格。
“晚晚来,擦窗。”
“晚晚夜里在,喝水三次。”
“建国来,带苹果,坐十分钟。”
我第一次看见时,让她别写。她拿铅笔头点我:“我不是替你记功,我怕哪天脑子糊涂,把你来过也忘了。”
此刻,小周戴上眼镜,慢慢翻着挂历。
每一页背面都是同样的铅笔字,墨色有新有旧,纸张边缘有常年翻动留下的毛边。
刘芳伸手想拿,哥哥却先开了口。
“就算这些真是妈写的,也只能证明她来过。来坐一坐和尽孝,不是一回事。”
他停了一下,像想起什么,朝刘芳抬了抬下巴。
刘芳从包里取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那她签过的东西,总不能不认吧。”
纸展开,最上面一行是:自愿退出母亲日常照护及事务安排**。
右下角,写着我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