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扎西的头动了一下。
他的眉头皱起来，眼皮底下的眼球在动。
大概是宿醉的头疼开始上来了，他哼了一声，本能地想抬手按按额头。
手没动。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胳膊又拽了一下，还是没动。
他的嘴唇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出了个声。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他先看见天花板，然后是窗户，然后是他的右手。
手腕上缠着牛皮绳，绳头系在床柱上。
他的视线顺着绳子往下走，看见左手也一样，脚踝也一样。
他的眼睛眨了眨。
宿醉的混沌在他脸上一点点退去，被别的东西取代了。
他扭过头，看见了阿依莎。
阿依莎站在床头柜旁边。
她身上已经穿好了藏袍，系带系得整整齐齐，头发拢到耳后，脸洗过了，干净的。
她手里握着一把刀。
那是灶房里剁肉用的砍刀。
刀柄是木头的，被常年的油浸得发黑发亮。
刀刃上有些卷口，是剁骨头剁出来的。
她两只手握着刀柄，手指环在刀柄上，指节绷得发白。
刀尖朝上，对着他的方向。
她在抖。
两只手抖得厉害，刀身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微微晃着。
扎西看了她一会儿。
他看看刀，看看她的脸，看看自己手腕上的绳子，又看看刀。
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明白，从明白到一种奇怪的新奇。
“你干的？”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喉咙里像塞了沙子。
阿依莎攥紧了刀。
“是。”
扎西盯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从鼻子里往外哼的，闷闷的，带着宿醉没消的沙哑，像在看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你要杀了我？”
阿依莎的嘴唇抿了一下。
“对。你用皮带抽我，你要付出代价。”
扎西看着她。
他的目光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
他躺在那儿，手腕脚腕被捆着，一个比他瘦弱得多的女人拿着一把剁肉的砍刀站在他面前，他说出“你要杀了我”的时候，语气跟问“今天吃什么”没什么两样。
然后他笑了。
真的笑了，嘴角咧开，露出牙来。
他的眼神亮了一下，像看见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就像他养大的牦牛，一向乖顺，突然反噬，开始顶主人了。
“你连牦牛都不敢杀。”他的声音在笑，哑哑的，“去年宰那头老牛，让你帮忙摁一下，你非说血腥，不忍心，躲到屋里去了。你忘了？”
阿依莎握着刀的手紧了紧。
“万物有灵。”她的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有的人不如动物。动物知道感恩，人不知道珍惜。”
扎西的笑容收了收。
他盯着她，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从新奇变成了别的什么——像一根火苗被风吹了一下，猛地窜起来。
他的瞳孔放大了些，呼吸快了。
阿依莎认得这种呼吸，不是昨晚那种，是另一种，是他在**场上站在起跑线上的呼吸。
兴奋。
他的征服欲，像一匹烈马被人拽住了缰绳，反而激起了性子。
温顺听话的马，他骑着有什么意思？
“你握得住刀吗？”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几乎像哄人的调子，“来，砍下来。对准骨缝。”
阿依莎盯着他。
他不怕死。
她一直都知道。
去年冬天有一头疯牛冲出围栏，扎西是第一个冲上去的，徒手抓住牛角。
他把那头三百斤的牛犊掀翻在地上的时候，眼睛里就是这种光。
他从来不怕死。
他不是装的。
他没有求饶。
连句软话都没有。
阿依莎闭上眼睛。
她想起皮带落在手臂上的那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