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凌晨一点十七分。
我知道这个时间,因为玄关的电子钟亮着蓝光,数字很大,大到你不想看都躲不掉。
行李箱摊开在卧室地板上。
24寸,灰色,结婚那年他买的。
我把衣柜右边那一半打开,从上往下,一件一件往里放。
不挑。
T恤、衬衫、睡裙、牛仔裤,叠好,塞进去,压平。
周屹跪坐在玄关。
是真的跪。
两个膝盖抵在地板上,西装裤皱成一团,领带扯开了一半挂在脖子上。
他从婚礼上跟我回来,一路没说话。
进了门才跪下的。
“唐梨,你让我说完。”
“说。”
我没停手。把抽屉里的袜子抓了一把丢进箱子。
他就跪在那里,开始讲。
从七年前讲起。
**突发脑溢血,**的公司同一个月被合伙人卷款跑了。他一夜之间从中产家的独生子变成了背着八十万外债的退学生。
他说他走的那天晚上,在我宿舍楼下站了一整夜。
从十一点站到凌晨五点。
手机关了,因为欠费。
他想上去敲门,想了一百遍。
没敲。
“我怕你跟着我。”
他的声音是平的,像在讲别人的事。
“那时候我连下个月房租都不知道在哪,我拿什么带你走。”
我把化妆包拉开,把护肤品一瓶一瓶码进去。
“后来呢。”
“后来我去了新西兰,在工地干了两年,把债还了一半。第三年拿到建筑事务所的offer,才算站稳。”
“许蔓呢?”
“我走之前把你托给她。让她别说我去了哪,就说我退学了、失联了。”
“她照做了。”
“嗯。”
“三年。”我说。
手里攥着一管口红,攥得盖子咯吱响。
“她当了三年我最好的朋友,陪我哭,陪我喝酒,陪我骂你是**。她知道你在哪,知道你为什么走,知道所有的事,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他没接话。
我把口红扔进箱子里。
“三年前你回来了,认出我了,你找许蔓问了我的近况。”
“嗯。”
“她说我刚分手,状态很差。”
“嗯。”
“你就决定换个名字,重新认识我。”
“嗯。”
我蹲在箱子旁边,手搭在箱盖上,没动。
“周屹,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我当年认出你了,你会说实话吗?”
安静了很久。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过去,照亮了他的脸。
嘴张开了。
又合上。
答不上来。
我站起身,拉上箱子的拉链。
拉链的声音在凌晨的房间里特别响。
“你可以不爱我。”
我拎起箱子,把拉杆抽出来。
“但你不能一边让我相信自己被选择——”
轮子碾过木地板,咕噜咕噜。
“一边把选择权藏起来。”
我拎着箱子经过他面前。
他伸手抓住了箱子的把手。
“唐梨——”
“放手。”
两个字。
他的手指松开了。
一根一根松的,像是每一根都在跟他吵架。
我换了鞋,开了门。
凌晨的风灌进来,五月份的夜风,带着楼下香樟树的气味,不冷不暖。
门关上了。
咔哒。
锁舌归位的声音,干干净净。
客厅里,周屹还跪在原地。
然后他脑子里响了一声。
不是声音。
比声音更冷。
像有人拿冰锥在他颅骨内壁上划了一道。
坦白系统绑定成功。
宿主每隐瞒或美化一个真相,将永久失去一段与唐梨有关的记忆。
他猛地睁眼。
心脏砸在肋骨上,咚咚咚,跟擂鼓似的。
他看了一圈——客厅空了,玄关空了,鞋柜上她那双白色帆布鞋的位置空了。
没有人。
没有声音。
刚才那道冰冷的“提示”,只有他自己听见。
他撑着地板想站起来,膝盖已经跪麻了,踉跄了两步扶住墙。
手机还攥在手里,他下意识想打电话。
打开通讯录,点开“唐梨”。
头像是她去年秋天画画时他**的,侧脸,咬着笔帽。
他看着这张照片,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变轻了。
像一页纸被人抽走了。
他想:她第一次对我笑,是在哪一天?
图书馆?食堂?还是那条从教学楼到宿舍的银杏路?
他想不起来了。
明明刚才还记得——就在一个小时前,在婚礼的休息室里,他还能清清楚楚看见那个画面。
现在没了。
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只剩下一片白。
周屹对着空荡荡的玄关,慢慢蹲了下去。
手机屏幕还亮着。
通话没拨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