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简宁走后第七天。
裴家的厨房彻底凉了。
我站在灶台前面,看着沈慧兰从冰箱里翻出一袋速冻虾仁,愣了半天。
“这虾怎么处理?”
没人答。
裴菲靠在门框上刷手机:“妈,叫外卖吧。”
沈慧兰把虾仁往台面上一摔。
“叫什么外卖,你订婚宴试菜还有九天,菜单上十道菜一道都没定,你告诉我叫外卖?”
裴菲没抬头。
“之前不是嫂子弄的吗,找她那个菜谱照着做不就行了。”
这句话说出来,厨房里安静了三秒。
沈慧兰的脸色变了一下。
很快压住了。
“菜谱在哪?”
没人知道。
我以前从来没问过这件事。简宁每次端菜上桌,我只管吃。她什么时候研究的菜谱、试了几次、买菜花了多少钱,我一概不知。
裴菲翻了半个小时,从厨房的抽屉里找到一本牛皮纸笔记本。
封面没写字,翻开全是手写的。
简宁的字。
她的字我认得,小而密,一笔一划,连菜名后面的克数都标得清清楚楚。
“松茸炖花胶,提前十二小时泡发,文火两小时。”
“蟹粉豆腐,蟹要现拆,绝对不能用蟹棒代替。”
十道菜,每道菜后面都跟着备注——
“婆婆不吃葱,裴菲不吃芹菜,奶奶牙不好要炖烂。”
裴菲翻着翻着不说话了。
沈慧兰伸手把本子拿过去。
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不是菜谱,是一张手绘图。
订婚宴的伴手礼包装设计。
丝带配色、烫金字体、内衬的花纹,画得比印刷厂出的样稿还细。
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裴菲订婚用,2024年1月定稿。”
日期是半年前。
也就是说,简宁在半年前就把裴菲订婚宴的伴手礼设计好了。
沈慧兰没说话。
裴菲也没说话。
我站在旁边,胃里像吞了块石头。
——
晚饭是裴菲叫的外卖。
四菜一汤,摆在那张红木餐桌上,塑料餐盒都没倒出来。
奶奶坐在主位,筷子动了一下,放下了。
“这个汤咸了。”
没人接话。
裴父咳了一声,夹了口菜,嚼了两下也放下了。
“叫个阿姨来做饭吧。”
沈慧兰绷着脸:“我明天就找。”
“找什么样的?”裴父难得多说了一句,“简宁那十道菜你找得到人做吗?订婚宴还有九天。”
这是裴父第一次在饭桌上提简宁的名字。
沈慧兰筷子顿了一下。
“请酒店的厨师——”
“预算多少?”
裴菲终于抬头了。
“妈,酒店私宴定制试菜,十道菜起步三万。嫂子之前做这些……花了多少钱?”
没人答得上来。
因为没人问过。
奶奶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楚:
“这个家少的是一双手,缺的是一双看人的眼。”
说完她撑着桌沿站起来,慢慢往里屋走了。
餐厅里没人敢接这句话。
——
那天晚上我搬进了简宁住的次卧。
说“住过”也不准确。
结婚五年,主卧是我们的,但她加班晚了就睡这间。后来她睡这间的次数越来越多,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
床单叠得像酒店。
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只木盒。
我从机场带回来的。
打开,里面除了那张手术单,还有一沓照片。
都是她一个人的。
有一张是在医院走廊拍的,**是白墙,她穿着病号服,没表情,像在拍证件照。
我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字。
“2021年9月17日。一个人出的院。他在开会。”
我手停了。
9月17日。
就是那通被我按掉的电话。
我继续翻。
每张照片背后都有一行字。不是日记,更像是一笔笔记账。
“2022年2月14日。他说项目收尾请我吃饭,取消了。第三次。”
“2022年6月9日。爸忌日。他买了冬天的菊花。爸走在夏天。没纠正,不想说了。”
“2023年1月1日。跨年。他在公司年会。我一个人看的烟花。其实也没看,太冷了。”
“2023年9月。生日。没提。他没记起来。**年了。”
一年一张。
一年一行字。
不吵,不闹,不质问。
只是记下来了。
像在给一段婚姻验尸,每一刀都切在准确的位置。
我坐在她睡过的床上,一页页翻,手越来越凉。
最后一张照片是今年的。
背面只有一行字。
字迹比前几年的都轻,像是写的时候已经不太用力了。
“我不怪你了,我只是不要了。”
我盯着那八个字。
盯了很久。
然后我翻出手机备忘录,建了一个新文档。
标题打了四个字:
“婚姻对账。”
从2019年开始,一条一条往里填。
她做过什么,我忘了什么。
这个文档我填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写到**十七条,手机没电了。
**上充电器,看着黑掉的屏幕发呆。
四十七条。
结婚五年,我欠她四十七条。
这还只是我记得起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