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认亲那日,姜令仪坐在裴时晏身旁。
她戴着我送进裴府的同心玉,发间却插着原本该属于新妇的并蒂金簪。
裴家长辈看见了,只当没有看见。
我端着茶跪在下方,手掌的伤口还没结痂,指尖一用力便会裂开。
姜令仪昨夜受了惊,整晚梦魇不断,裴时晏便让她坐在身边,说这样能安心些。
我端起第一盏茶走过去。
滚烫的茶水透过杯壁,灼得掌心发麻。
茶盏递到姜令仪面前时,她忽然偏过脸。
“沈姐姐,能不能换一盏?我见不得血。”
茶水沿着我的指缝流下,滴在白玉砖上。
裴时晏没有问我的伤。
“换一盏。”
我重新跪回去,换了只手端茶。
第二盏茶送到姜令仪面前,她才接过,轻轻抿了一口。
“多谢姐姐。”
她说得温柔,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裴时晏却从旁边取出一只玉镯,递给她。
那是裴家主母才能佩戴的东西。
“母亲说过,这镯子暂时交给你保管。”
我抬头看向裴夫人。
她避开了我的目光。
裴时晏解释道:“你初来裴家,许多事还不熟,等过些日子再交给你。”
“好。”
我将目光移开,继续把最后一盏茶递给裴家老夫人。
茶盏刚放下,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祠堂上方悬着的铜灯断了链子,滚烫的灯油泼下来,正好落在我与裴时晏之间。
我下意识推了他一把。
灯油砸在我肩背,火焰沿着衣料瞬间烧开。
身后传来下人的惊叫。
我撞到香案边,肩上的火被香灰压住,衣料却已经烧穿,皮肉被灼得一阵发紧。
裴时晏没有看我。
姜令仪被巨响吓得腿软,整个人往他怀里倒去。
他扶住她,先用披风将她裹住。
“别怕,只是灯掉了。”
我撑着香案站起身,听见他吩咐下人。
“把沈氏送回院子,请大夫过去。”
他说完便带着姜令仪离开。
我回到房中时,肩背上的衣料已经粘在伤处。
大夫替我剪开外衣,刚要处理伤口,门外便有人来报,说姜令仪梦魇发作,裴时晏让他先去栖梧院。
大夫看了我一眼,收起药箱。
“少夫人,您这伤不能拖。”
“你去吧。”
“可......”
“她更需要你。”
大夫犹豫片刻,还是离开了。
乳母端来冷水,用湿布一遍遍替我清理伤处。
我坐在床边,听着隔壁院子的脚步来来回回,直到夜半,裴时晏才推门进来。
他站在门口,没有靠近。
“灯为什么会突然掉下来?”
“年久失修。”
“你站在那里多久了?”
我抬眼看他。
“祭祖时,我一直站在那里。”
“你知道灯会掉?”
“若知道,我不会站着。”
他目光落在我被剪开的衣襟上,停了片刻,却没有任何心软。
“令仪说,灯掉下来前,你一直在看她。”
“她怕我?”
“她只是觉得不安。”
“所以你觉得是我动了手脚?”
他没有正面回答,只道:“救我一次,不代表我便欠你一生。”
我轻轻笑了一声。
“我没让你欠。”
“你最好记住。”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丫鬟的声音,说姜令仪又做噩梦了。
裴时晏转身便走。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
“你不要再靠近她。”
我没有回应。
门重新关上,屋里只剩下冷水盆和药布。
乳母替我换好衣服后,打开妆匣取药,却发现里面少了一样东西。
那是我从沈家带来的雪参,原本准备留给自己在大婚后调养身体。
雪参不见了。
乳母问是不是送去了栖梧院,我点头说是。
其实我知道,不会有人来问我。
我从妆匣底部取出铜钱,又点燃了一枚。
火焰舔过铜钱边缘时,肩背的伤口被热气牵扯得发紧。
我没有看它烧成什么模样,只让乳母重新端来冷水。
这一夜,裴时晏没有回我的房间。
第二日清晨,栖梧院送来一只空药盒,说姜令仪的病情反复,雪参已经用完了。
我接过药盒,放在桌上。
那只药盒原本是母亲留给我的。
如今它空了,院子也空了,连我嫁进裴家的第一日都像被人从中间挖走了一块。
我让乳母把桌上的喜糖全部收起来。
她问我要放到哪里。
“送给下人。”
“少夫人不留一些吗?”
“不留。”
我低头看着掌心那道还未愈合的裂口,忽然觉得很多东西都一样。
有些人拿走之后,并不会归还。
有些伤口结痂之后,也不会再长回原来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