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6章


新家的床没到,我第一晚睡在一楼邻居借我的折叠床上。

十二个纸箱堆在客厅,缝纫机占了卧室一角。屋里还有墙漆味,我把窗开了条缝,躺在陌生的黑暗里,听见电梯上升、停下,再上升。

旧房这个时间,赵建国会起来喝水,拖鞋总蹭过地板。我睡了二十多年,竟在那点声音消失后醒了半夜。

我也问自己,是不是把事做绝了。

我想到赵禾出生后的那两年。赵晨夫妻俩加班,我白天在食堂站八个小时,晚上再抱着孩子在客厅里走。赵建国说我反正觉少,让我多担待。有一次我发烧,早晨还是先把全家的粥煮上才去医院。那些日子并不是谁拿绳子绑着我,是我自己一回回点头,才让他们觉得每回都该如此。

可天亮以后,我煮了一锅粥,没有谁站在厨房门口催我快一点。粥盛出来,我坐在窗边吃完整整一碗,才慢慢把纸箱拆开。

银行短信在上午九点到了。旧房款扣除新房八十二万和已经结清的六万元费用,余额四十万。我核对两遍,把短信和费用清单存进同一个手机相册。

我没把钱看作一笔横财。父母留下的房变成了这个小家,剩下的,是我往后生病、养老时不必伸手的底气。

下午,我去新校食堂试工。

主管姓陈,先让我看操作间,再拿出一袋红豆:“王琴说你面点做得好。我们这儿孩子多,太甜的不能要,你做一锅家常的试试。”

我泡豆、煮沙、发面,手上的活一忙,昨晚那些翻来覆去的话便远了。

豆沙卷出锅,陈主管掰开一个,先看了眼截面,又递给旁边的厨师。没有谁说漂亮话,他只问:“每天早上能出多少?”

“按现在的蒸箱,两个人配合,八百个没问题。面提前备好,别全挤在早上。”

他又问了工时和手腕旧伤,最后把试工表递给我。

“月薪五千五,跟原单位离职交接完再来。早班四点半,晚班轮到的时候下午离校。你能接受?”

我把两页纸从头看完,指着休息日那一栏:“轮休如果临时调整,提前多久说?”

他愣了下,笑道:“一般提前一天。有事你也可以提,我们排得开就换。”

“好,那我签。”

原单位的交接用了一周。刘主管没再提赵建国,只把欢送预算换成了给我的一套餐具。王琴送我到车站,叮嘱我别舍不得旧同事,常回去吃饭。

新家的床也在那一周送到。我把旧床单洗净铺上,缝纫机旁挂好母亲留下的软尺。折叠床还给邻居时,我送了一袋豆沙卷,她回我一盆绿萝。

晚上下班,我给自己下了碗面。手机里有赵晨发来的七条消息,从“妈,您在哪儿”到“您真打算不管我们了”,最后一条是赵建国发的。

“闹够了就回来。”

我没回复,把陈主管给我的正式排班表铺在桌上。早班、晚班、轮休,每一项都写得明白。

我签下名字,第一次觉得一张表也可以不让人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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