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来路不清,就得找人帮我看清。
城南绣坊的周掌事欠我一个人情。
去年她家小女儿发热,半夜敲我的门借姜汤,我不光给了姜,还把自己存的退热药丸子搭上了。
人情这东西,不记账,但我记得。
**天,我揣了两块自己绣的帕子去了绣坊。
“周掌事,帮我看看这针法,我手生了,绣出来不像样子。”
周掌事是个爽利人,接过帕子翻来覆去看了看。
“三娘你这是自谦,这平针走的比我铺子里一半绣娘都齐整。”
我陪她喝了盏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聊到第二盏茶的时候,我把话头拐了个弯。
“听说醉仙楼赵掌柜的小妾会做绣活儿?
我瞎听的,也不知真假。”
周掌事放下茶杯,来了兴致。
“你还别说,前阵子赵家确实送过一批活儿来,说是他家那位小妾要补几块绣片,点名要云纹缠枝的花样。”
我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云纹缠枝。
这花样我知道,全县绣坊都知道。
那是州府督造局的底纹,民间会这手艺的人不超过十个。
“后来那位还亲自来过一回,”周掌事压低了声,“长的倒是清秀,就是怯的很,话都不敢大声说。”
“还来过?”
“来了一回,说要挑线。
我让三丫头陪着选,那姑娘手倒是巧,随手拿起绣绷就上了针,走线又快又稳。
三丫头回来跟我说,那手艺不像半路学的。”
我笑了笑。
“改天要是她再来,周掌事引我认识认识?
我也想学两手。”
“这有什么难的。”
人情换人情,一句话的事。
等了五天。
第五天下午,小顺子跑来说,赵大出城**去了,当天回不来。
我提了一包桂花糕去了绣坊。
莲娘正坐在里间挑线。
周掌事给我引荐的时候,她站起来行了个礼,动作规矩的像是练过的。
“莲娘见过秦掌柜。”
声音细细的,眼睛不敢直视人,始终盯着自己脚尖。
我把桂花糕放在桌上,坐到她旁边。
“别客气,我就是个卖面的,你叫我三娘就行。”
她笑了一下,很浅,像怕被人看见似的。
我没急着问什么,就陪她挑线。
聊了几句绣活儿的事,她话渐渐多了一点。
“我小时候在一家绣坊待过,师傅教过这个花样,后来绣坊散了,我也记不太清了。”
“家里人呢?”
她低下头,手指捏着一根红线,捏的线都变了形。
“不记得了。
听说是被拐的,三四岁的事,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没再追问。
她转身去够高处的线筐,头发从耳后滑开。
右耳根下面,一颗朱砂痣,小指甲盖大小,红的扎眼。
我的心跳猛地重了一拍。
前任县丞刘半城,三年前被调走之前请我做过一桌送行面。
酒过三巡他话多了,说起县令夫人的事。
“县令夫人**儿找了十五年了,画像散出去几百张,就认两样东西。”
“哪两样?”
“一门绣艺,云纹缠枝。
一颗胎记,右耳后朱砂痣。”
那时候我只当听了个故事。
现在故事就坐在我面前,穿着半旧的袄子,替赵大的妾室挑绣线。
从绣坊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我没回铺子,绕了一条路,从后巷走到陈记粮油铺的后门。
巷子里没人。
我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薄薄一层,里头是三张纸。
第一张,赵大半年来从码头私运货物的出入单子,是小顺子跟鱼贩子换来的。
第二张,醉仙楼给城西李牙人的回扣字据,是灶头老孙喝多了跟小顺子吹牛时说漏嘴,我让人循着线去李牙人那儿抄来的。
第三张,是一份匿名的检举书,我左手写的,笔迹跟我平时的字判若两人。
油纸包塞进了陈记粮油铺后门的门缝里。
陈掌柜跟赵大斗了半辈子,在这条街上争客源争了三代人,红了眼的那种。
他什么都缺,就不缺一把捅赵大的心。
他缺的是刀。
现在刀递到门缝里了。
我转身往回走,巷子里猫叫了一声。
回到铺子,灶台还是干干净净的。
小顺子已经把明天的面粉量好了,搁在案板上。
我洗了手,坐下来,把左手摊开看了看。
手心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
——该没有的,就不能有。
第二天一早,隔壁豆腐坊的李婶来买面,随嘴提了一句。
“哎三娘,你听说没?
陈掌柜昨晚上在粮油铺里头骂了半宿,把他婆娘都吵醒了。”
“骂什么呢?”
“谁知道呢,今早开了门脸色铁青的,逮着他家伙计就问,最近醉仙楼有没有新进什么货。”
我笑了笑,给李婶多加了一勺雪菜。
“赵掌柜和陈掌柜这对冤家,什么时候消停过。”
李婶端着面走了。
我把抹布搭在肩上,看了一眼对面醉仙楼的金字招牌。
赵大还没回来。
不急。
该急的人,不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