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他又想起那轮月亮,想起林月白,想起沈昭、裴决,想起打着鼾的马磊。
这些人,这些他想护住的东西,是他十八年灰蒙蒙的、没人疼也没人问的人生里,好不容易才照进来的光。
为了这些光,他失去了味觉。
“我知道了。”陈屿抬起头,眼里那点茫然慢慢沉淀了下去,换成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安静的坚定。
“老谢。”他说,“以后要是还有那一天——”
他没有把话说完。
可谢珩听懂了。
他深深地看了这个少年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欣慰,也有一点陈屿看不懂的、很远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会有的。”他说,“陈屿,这才刚刚开始。”
“你这具空了的身子,往后注定要燃很多次。”
窗外,月光正好,清辉遍地。
陈屿站在窗边,嘴里没有味道,心里却前所未有地清明。
他曾经只想平平安安地混完这几年,像墙角的一粒灰,不被看见,也不被期待,悄无声息地过完一辈子。
可那天夜里的火告诉他,他已经回不到那样的日子里去了。
风雨欲来。
而他能做的,就是在五感燃尽之前,一次又一次地,护住他想护的光。
哪怕到了最后,全世界的味道、声音、颜色、温度,都从他身上一一熄灭。
他也认了。
云海之上,那个少年独自站在窗前,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
那场见习之后,云海学府的日子好像还是老样子。
晨钟照旧在卯时敲响,观星院的课照旧上,食堂的窗口照旧排着长队。风从云海深处吹来,带着草木和露水的气息,一切都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有些东西到底是不一样了。
学院对外只说那是一场有惊无险的演练,还在告示上不痛不*地夸了几句临危不乱的新生。那天夜里真正发生了什么,被一道口令严严实实地封在了那座废弃军工厂里,知情的人都被叮嘱了又叮嘱。
但秘密这种东西,越是被人用力按着,越是要从指缝里漏出来。
不知道是从谁嘴里起的头,陈屿这两个字,开始在新生之间悄悄地流传。
版本越传越多。有人说他平日里那副窝囊样子全是装的,星痕深不可测,是百年难遇的藏星;有人说他在军工厂里一掌就烧穿了那道裂缝,连听雷司的执事都看呆了;还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讲他身后如何站着一位来历惊人的大人物。
陈屿走在去课堂的回廊上,只觉得如芒在背。
迎面走来几个外院的新生,远远地看见他,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一边让路,一边拿眼神偷偷地打量他,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还有两个观星院的同窗,从前见了他不是讥笑就是装作没看见,这会儿竟主动凑上来,脸上堆着笑,问他那天夜里到底是怎么回事,能不能抽空指点一二。
陈屿含糊地应着,逃一样地走了。
他一点都不喜欢这样。
他宁愿回到从前。从前他是个废物,被人嘲笑,被人无视,可那时候他是真的,他不用演,也不用怕。现在人人都觉得他强,觉得他深藏不露,他却比谁都清楚自己是怎么回事。
他是空辰。他那点力量是向魔鬼借来的,是拿味觉填的,借过就没了,他现在依旧是那个望不见气、什么都不会的废物。
这身突如其来的荣光,像一件从别人身上扒下来的华服,又沉又不合身,穿在他身上,勒得他喘不过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