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蘅垂着眼,没有接这句。萧珏也没有再追问。他在永和殿坐了一盏茶的工夫,喝了半杯茶,便起身走了。走时在门口停了一下,丢下一句:“明日太医来诊脉,不必再吐了。”
苏蘅的手在袖中攥紧了。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她在吐药。但他从前没说,直到现在才说。意思是她不必再演了,静嫔这个位份就是她的护身符,不需要再用病弱来伪装。
殿门合上后,苏蘅走到窗前,看着萧珏的身影穿过夹道,消失在宣室殿的方向。她将手贴在窗棂上,掌心的温度融化了木框上薄薄一层霜。
不必再吐药了。这意味着她的病可以慢慢好起来,身体可以真正开始调养。萧珏给了她一个名分,也给了她喘息的余地。
苏蘅转身,看着瓶里那枝红梅。花苞鼓鼓的,再过几日就要开了。
迁入永和殿第三日,苏蘅在偏殿见了第一批来贺的妃嫔。
李昭容和赵才人一起来的,进门便笑着行礼,口中称“静嫔娘娘”。苏蘅让春杏上了茶,寒暄了几句便送客了。
两人走时脸上还挂着笑,但苏蘅注意到赵才人临走前在殿中扫了一圈,目光在正殿那架新换的紫檀屏风上停了一瞬。那屏风是萧珏让人从库房搬来的,前朝旧物,宫里没几个人认得。赵才人认得。
她们走后不到半个时辰,春杏便从王德那里得了信:李昭容和赵才人出了永和殿,转脚便去了坤宁殿。德妃见了她们,关着门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
苏蘅听完,将手里的茶盏转了半圈。德妃还在探她。迁宫那日赵德海来传旨,满宫上下都知道她晋了静嫔,德妃不可能不知。李昭容和赵才人前脚来贺,后脚便去汇报,德妃要摸清她的底细,看她得了封号之后究竟什么做派。
那就让她看。
苏蘅叫来春杏:“明日去请太医来,就说我近来夜间盗汗,让太医开些安神的方子。动静不必太大,但也不必压着。”
春杏应声去了。苏蘅起身走到窗前。那枝红梅插在瓶里已经开了三朵,花瓣上凝着薄薄的水汽。她伸手碰了碰花瓣,指尖冰凉。她近来确实睡不安稳。
明璟那日说,他在西北营中帮总兵抄写文书时,曾见过几封从京中去的密信。信是写给凉州总兵的,内容涉及军饷调拨,落款用的是相府的印。
明璟没有拆看,但他记得那印的形状和字迹,与周延年三儿子经手的瑞丰钱庄往来票据上的印,一模一样。
那几封信的日期是永昌十二年春,也就是她父亲被斩后的第二年。周延年的人仍在以相府之名调拨军饷,而凉州总兵当时尚未换人。这意味着,西北军饷的账目里,还藏着一笔与周延年相关的旧账。
苏蘅没有把这件事报给萧珏。她还没想好怎么说。周延年已经下了狱,余党也在清理,再多一条军饷的罪名不过是锦上添花。
但她需要这条线,不是为了扳倒周延年,而是为了在萧珏面前证明自己还有用。一条已经用完的刀,和被握在手里随时能出鞘的刀,分量是不一样的。
她刚晋了位份,萧珏对她确实不错。但帝王的恩宠从来都是靠价值撑着的。她得让他觉得,她还有价值。
当日傍晚,赵德海送来了永和殿的份例单子。苏蘅翻了一遍,在末尾添了几味药材,又让春杏去库房取了两匹颜色沉稳的暗花缎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