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时,天色已暗。宫女们提着灯笼引路,将各府秀女送回储秀宫。沈青梧走在回廊里,脚下踩着斑驳的灯影,忽然被身后一个声音叫住。
“沈三姑娘留步。”
她回头,是方才在亭中奉茶的那个小宫女,约莫十四五岁,圆脸,眼睛亮亮的。小宫女快步追上来,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奴婢春杏,在太后宫里当差。太后让奴婢送姑娘一程。”
沈青梧心下了然,福了福身:“有劳姐姐。”
两人并肩走在夹道里,春杏走得不快不慢,像在散步。沈青梧也不催,只安静跟着。转过两道弯,春杏忽然开口:“姑娘可知,今日亭中那位穿玄色常服的公子是谁?”
沈青梧脚步微顿:“不知。”
“那是太子殿下。”春杏的声音又低了几分,“讳名景珩,年方二十,尚未纳妃。”
沈青梧没接话。她自然猜到了那人的身份——能坐在皇后身侧、腕间挂着佛珠、说话不咸不淡却让全场都安静下来的年轻男子,除了太子,还能是谁。
春杏又往前走了一段,像是随口闲聊:“殿下少年老成,性子难捉摸。太后常说,殿下的心思,连她也猜不透几分。”
沈青梧听出这话里的分量。春杏是太后的人,太后让春杏来送她,又让春杏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她斟酌着应道:“太子殿下是天潢贵胄,心思深些也是应当的。”
春杏笑了一下,没再多说。到了储秀宫门口,她停住脚步,福了福身:“姑娘到了。夜里风凉,早些歇息。”
沈青梧目送她走远,才转身推门进屋。屋里炭火已经烧旺了,桌上放着一盏热茶,是桂嬷嬷提前备好的。
她脱了外衫,坐在桌边,把茶捧在手里,却没急着喝。
太子。萧景珩。
她把这四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滚了两遍,忽然想起入宫前太夫人说过的话——“太子性子冷,不好相与。你在宫里,少出头,多低头。”
太夫人说的是“不好相与”。可今日那一面,她觉着,太夫人这四个字说得还轻了。
第二日一早,尚宫局来人传话,说太后赏了画,让各府秀女巳时到御花园东侧的听雨轩领赏。沈青梧换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裳,赶到听雨轩时,已有七八个秀女到了。
沈玉也在,穿一件鹅黄绣蝶的褙子,正和一个穿水红衣裳的姑娘说话。那姑娘她认得,是礼部侍郎家的千金,姓柳,闺名唤作柳如烟。柳如烟说话时总爱拿帕子掩着嘴,声音细细软软:“沈姐姐,你听说了没有?太子殿下今日会来听雨轩。”
沈玉挑了挑眉:“他来做什么?”
“说是替皇后娘娘挑几幅画挂到东宫去。”柳如烟压低声音,“我听东宫的人说,殿下对书画颇有兴致,寻常画作入不了他的眼。”
沈青梧站在廊柱后面,没急着过去。她听着两人说话,心里转着念头——太子要来挑画?昨日她刚献了那幅农妇织布图,今日太子便来听雨轩挑画,是巧合,还是冲着她来的?
她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她回头,看见一个穿青灰宫装的女官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沈三姑娘?太子殿下有请,劳烦姑娘移步。”
沈青梧心里一跳。她面上不显,只点了点头:“劳烦姑姑带路。”
女官领着她穿过听雨轩,绕过一道月洞门,沿着一条鹅卵石小径走了约莫百步,在一座临水的敞轩前停下。敞轩里摆着一张长案,案上铺着几幅画。太子萧景珩坐在案后,手中正展开一卷画轴,看得入神。
女官福了福身,悄声退下了。
沈青梧站在敞轩外,没有贸然进去。她垂着眼,等太子开口。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萧景珩才放下画轴,抬眼看向她。他的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幅画,又像在看一个物件:“沈姑**画,朕看过了。”
“太后娘娘抬爱,让臣女献丑了。”沈青梧低着头,“画得不入眼,让殿下见笑。”
“画得确实不算好。”萧景珩的语气平得像水面,“笔力尚浅,构图也拘谨。唯独那织布妇人的神态,画得还算有几分真。”
沈青梧没接话。她摸不准太子这话是贬是褒,干脆沉默。
萧景珩又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你画那幅画的时候,在想什么?”
这问题问得突兀。沈青梧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太子的眼睛很黑,像两口深井,看不出喜怒。
她斟酌了一下,实话实说:“臣女在想,织布妇人虽日日劳苦,可织出的布匹能供一家温饱,便觉得日子有盼头。”
萧景珩没说话。他垂下眼,指尖在画轴边缘轻轻叩了两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倒是个实诚的。”
他站起身,把那幅画卷起来,递给身旁的侍从:“这幅画,朕收了。”
沈青梧怔了一下。昨日太后说要裱起来送到她宫里,今日太子又把这画要走了——一幅农妇织布图,怎么就成了香饽饽?
她不敢多问,只福身谢恩。萧景珩已经走到敞轩门口,忽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沈姑娘,你可知道朕为何要这幅画?”
“臣女不知。”
“朕的生母,从前便是织户出身。”他说完这句话,便抬步走了,衣袂带风,没有再多留一瞬。
沈青梧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太子生母早逝,这是朝野皆知的事。可她没想到——太子生母竟是织户出身。她画那幅织布图,本是投太后所好,却不想歪打正着,戳中了太子心底最软的那块地方。
她忽然想起昨日在亭中,太子那蹙起的眉头与拨珠一顿的指尖。原来那一眼的停顿里,藏着的竟是这个。
午后回到储秀宫,沈青梧坐在窗边,手里握着那半枚玉玦。玉玦是娘留给她的,半圆形,断口平整,内侧刻着几道深浅不一的纹路,像是某种暗记。娘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青梧,这玉玦收好。日后你若进了宫,寻到玉玦的另一半,便知道娘说的‘宫中故人’是谁了。”
她当时没听懂。如今她站在宫里了,却仍不知道那“故人”是谁。
“小姐。”桂嬷嬷端着一碗燕窝粥进来,“今日太子殿下收了您的画,这事儿怕是下午就要传遍储秀宫了。”
沈青梧把玉玦收进怀里:“传就传吧。树大招风,我本来也没打算躲着。”
她低头搅了搅粥,忽然问:“嬷嬷,你可知道我娘从前……跟宫里有什么来往?”
桂嬷嬷的手顿了一下,垂下眼:“老奴不知。”
沈青梧没再追问。桂嬷嬷跟了娘一辈子,若娘真有什么宫里的故人,桂嬷嬷不会全然不知。可她不问,桂嬷嬷不说——这中间隔着的,怕是比一道宫墙还要厚。
夜里,她熄了灯,只留窗边一支烛。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那半枚玉玦上,温润的玉面泛起一层淡淡的光。她把玉玦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细看。内侧的刻痕在光线下显出深浅不一的走势,像是被刻意磨过的字迹,又像只是天然的纹理。
她翻来覆去看了许久,终于放下来,叹了口气。娘说的“宫中故人”,究竟是谁?是男是女,是敌是友,她一概不知。唯一能确定的,是那人一定与这半枚玉玦有关,也一定与**死有关。
她把玉玦贴在胸口,冰凉的玉面贴着她温热的皮肤,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窗外起了风,吹得烛火晃了两下。她起身吹灭了烛,在黑暗里躺下,闭上眼。
玉玦的另一半,在哪里?那个“故人”,又站在宫墙的哪一面?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既然已经入了宫,便总有找到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