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1章

校场上的雪被踩成了烂泥,几百号人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叫好声、起哄声混着兵器碰撞的脆响,把冷空气搅得沸沸扬扬。
燕擎站在圈外,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是今早分给他的“兵器”。铁壁堡例行演武,各营士兵轮番较技,他这种刚从牢里放出来的罪卒,分到军需营打杂,连把正经刀都摸不着。
“铁塔!铁塔!铁塔!”
人群忽然炸开一阵吆喝。燕擎抬眼看去,一个黑塔般的壮汉从军需营那边走出来,光着膀子,臂上的腱子肉在寒风里冒着热气。那人足有九尺高,肩宽得像一扇门板,手里拎着一柄开山斧,斧刃在雪光里闪着冷锋。
“燕擎。”一个熟悉的声音贴过来。马三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脸上挂着笑,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周围一圈人都能听见,“铁塔是咱们军需营的老人了,听说你身手不错,想跟你切磋切磋。都是自家兄弟,点到为止。”
点到为止。燕擎扫了一眼铁塔手里的开山斧,斧刃上磕出来的缺口还没磨平。点到为止的人,不会拎这种家伙什上场。
“马大人,”他开口,“我一个打杂的罪卒,跟铁塔兄弟比划,怕是不够格。”
“嗐,谦虚什么。”马三拍了拍他的肩,力气不大,但那只手在他肩上停留的时间比该有的长了些,“在牢里蹲了那么久,骨头都锈了吧?正好活动活动。”
周围的士兵已经开始起哄。有人喊“别怂”,有人吹口哨,几个军需营的兵卒笑得格外大声。燕擎看了一眼马三的脸——那笑容底下,是一双冷得像冻石头一样的眼睛。
他明白了。这场“切磋”是冲着他来的。马三要他在全营面前出丑,最好是被铁塔一斧子劈翻在地,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个从流放营逃回来的罪卒,不过是个软脚虾。
燕擎把木棍往地上一杵,活动了一下手腕:“行。”
铁塔已经站在场子中央,开山斧在手里转了个圈,砸在地上,冻土被砸出一道白印。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小子,我让你三招。”
燕擎没答话。他握着木棍走入场中,脑子里那根线已经开始高速运转。
极境推演。
铁塔的站姿、握斧的力道、脚掌在泥地上的着力点,甚至他呼吸的频率,都被拆成一组组数据在他脑中飞速重组。这人下盘稳,力气足,但重心偏前,出斧的习惯是左劈右扫,三板斧的套路——
第一斧劈头,第二斧横扫,第三斧回旋斩。
就这三下。三下之后,他的左肋会露出一个空档,大约一息的时间。
“来了!”铁塔暴喝一声,踏前一步,开山斧带着风声劈下来。
燕擎侧身,木棍点地,整个人像一片被风掀起的叶子,轻飘飘地闪到左侧。斧刃擦着他的耳朵劈进泥里,溅起的碎土打在脸上。
“好!”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铁塔没给他喘气的机会,斧头从泥里***,顺势横扫。这一下又快又猛,带起的风声像野兽的嘶吼。燕擎往后一仰,斧刃从他鼻尖前两寸的地方扫过去,削断了他额前几根碎发。
第二斧落空。铁塔的眼睛红了,大吼一声,斧头在头顶转了一圈,回旋斩带着全身的力气劈下来。这一斧又快又沉,连站在圈边的士兵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燕擎没有退。
极境推演在他脑中铺开一张精确到毫厘的网——铁塔的重心在这一刻全部压到右腿上,左肋的防线完全敞开,斧刃离他的头顶还有两尺半的距离,够他完成一个动作。
他丢了木棍。
人群里响起一片惊呼。铁塔的斧头劈下来的时候,燕擎整个人往前扑,不是躲,是迎着斧头冲过去。他在铁塔的斧柄下方穿过去,像一条滑溜的泥鳅,肩膀撞进铁塔的胸口,同时双手扣住铁塔的左臂,反手一拧,膝盖顶上他的肘关节。
“咔。”
一声脆响,铁塔的胳膊被拧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开山斧脱手飞出,砸在泥地上。铁塔惨叫一声,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被燕擎借着惯性一带,整个人单膝跪进泥里,左臂被反剪到背后,动弹不得。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锅。
“这什么路数?没见过啊!”
“一招?就一招?”
“铁塔让他三招,他压根没让完就把他撂倒了?”
铁塔跪在泥地里,疼得脸都白了,左臂被燕擎锁着,挣了两下没挣动,闷声道:“服了,服了,兄弟松手。”
燕擎松开手,退了两步。铁塔撑着地面爬起来,甩了甩左臂,脸上的表情从暴怒变成一种奇怪的复杂。他看了燕擎一眼,没说话,弯腰捡起斧头,转身走出了人群。
人群还在嗡嗡地议论。燕擎弯腰捡起那根木棍,拍了拍上面的泥,转身往回走。
马三的脸色铁青。
他站在人群边上,脸上的笑容已经没了,嘴角绷成一条线,眼角的肌肉在微微跳动。他盯着燕擎看了足有五个呼吸的功夫,忽然开口:“站住。”
燕擎停住脚步。
马三走过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一个罪卒,谁给你的胆子,敢对军需营的老人下这么重的手?”
燕擎没有回头:“演武切磋,他先动的斧头。我不过是没让他砍着。”
“放肆!”马三的声音陡然拔高,“以下犯上,目无军纪。来人,把他给我绑了!”
几个兵卒刚要动,人群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慢着。”
赵铁山拨开人群走出来,一身玄色铁甲,腰间的刀鞘在雪光里闪着冷光。他扫了一眼马三,又看了一眼燕擎,声音不紧不慢:“马大人,演武场上切磋,胜负乃常事。铁塔自己技不如人,你倒要怪赢的那个?”
马三的脸色又僵了一分:“赵副将,这罪卒——”
“罪卒也是兵。”赵铁山打断他,“他打赢了,是给军需营长脸。你倒好,赢了还要治罪,传出去,铁壁堡的兵以后还敢赢吗?”
马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了一眼赵铁山,又看了一眼燕擎,嘴角扯出一丝僵硬的笑:“赵副将说得对,是我一时急眼了,见谅。”
他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军需营的人跟在他身后,像一群被风赶着的**,很快散了个干净。
人群也渐渐散了。赵铁山走到燕擎身边,压低声音:“你刚才那两下,从哪学的?”
燕擎把木棍**泥里:“牢里蹲久了,自己琢磨的。”
赵铁山盯着他看了两息,没再追问,只丢下一句:“今晚三更,老地方。”
他转身走了。
校场上只剩下零星几个兵卒在收拾器具。燕擎站在风里,看着马三消失的方向,手掌在裤腿上蹭了一下,蹭掉一层薄汗。
马三那最后一眼,他看见了。那眼神里没有怒,只有一种平静的、像在掂量什么东西的分量一样的神情。
那种眼神,他知道。那是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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