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水声停了。沈青舟的脸撞上一片泥泞的河滩,沙子硌进嘴角,他呛出一口水,趴在那儿好半天没动。天光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他翻了个身,胸口那页印记还在隐隐发烫,但比在水里时弱了许多。
他撑着手肘想爬起来,胳膊一软,整个人又摔了回去。背上那几道鞭伤被河水泡得发白,皮肉翻卷着,像一条条张着嘴的鱼。他躺了不知多久,才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活的?”
沈青舟费力地睁开眼。一个佝偻的老妇人拄着根木棍站在河滩上,脸上皱纹深得像犁过的地,干瘦的脖子上挂着一串乌黑的珠子。她咳嗽了两声,弯下腰来,浑浊的眼珠上下打量他。
“能说话不?”
“……能。”沈青舟的嗓子沙得像砂纸。
老妇人哼了一声:“跟我来。”
她没多问,转身就走。沈青舟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跟在她身后。那老妇人走得很慢,但步子稳当,时不时咳嗽一声,咳得整个脊背都弓起来,却又硬撑着不让自己停下。
荒村不大,十几间土坯房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大半已经塌了。老妇人把他带进一间还算完整的屋子,掀开灶台边一块木板,露出一道窄窄的地窖口。
“下去。”她说,“外头常有人来搜。”
沈青舟犹豫了一下。老妇人瞥他一眼:“我要是想害你,让你躺在河滩上等死就行了。”她说得在理。他咬咬牙,顺着木梯爬了下去。地窖里又潮又暗,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草药味。他摸到墙角一堆干草,躺了下去,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似的。
头顶传来木板合上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老妇人从梯子上下来,手里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是黑褐色的药汤。她蹲在他面前,把碗递过去:“喝了。”
沈青舟接过碗,药汤苦得发涩,他皱着眉一口灌了下去。老妇人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厉害,她扶着梯子,整个人弯成一张弓,喉咙里呼哧呼哧地响。沈青舟看见她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纸——药方。她收药方时动作很快,但沈青舟的眼神已经捕捉到了那几行字。
他凝神去看。那张纸在他眼中变得透明,字迹浮出来,一笔一画清晰如刻。他扫了一遍,眉头猛地蹙起来。老妇人的药方里有一味“苦参”,但方子上写的分明是“枯参”——一字之差,药性天差地别。苦参清热燥湿,枯参却是败血耗气之物。她咳成这样还天天喝这个,只会越喝越虚。
“婆婆,”沈青舟开口,“你那药方……能不能让我看一眼?”
老妇人擦了一把嘴角的痰沫,警惕地看他:“你识字?”
沈青舟顿了顿。灰墨贱籍,识字是罪。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识得几个。”
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那张药方递给他。沈青舟接过来,装模作样地看了两眼,指着其中一行:“这味药抓错了。方子上写的是枯参,药铺里给你抓的怕是苦参。”
老妇人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叹口气:“我不识字,每回都是拿着方子让药铺的人抓。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沈青舟捏着那张纸,指节发白。他知道那药铺未必是故意抓错——枯参与苦参外形相近,抓错也是常事。可这老妇人分明是被这味错药越喝越虚的。
他放下药方:“附近有药铺吗?”
“三里外的柳家集有一家。”老妇人又咳起来,“你要做什么?”
沈青舟已经站起身来。地窖的出口透着一线天光,他回头看她:“我去换药。”
老妇人的眉头拧成一团:“外头在搜人。你出去,撞上了就是个死。”
“撞不上就没事。”沈青舟说着,已经爬上梯子,掀开木板,探出半个身子。他回头补了一句,“你救了我一命,我替你跑一趟腿。公平。”
老妇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咳得她弯下腰去,说不出话来。
柳家集不大,一条土街两排铺面。沈青舟把脸缩在衣领里,贴着墙根走。他身上的衣裳还半湿着,沾着泥,看着倒像是个逃荒的流民,反而不引人注目。药铺的伙计接过他递去的药方,扫了一眼,转身去抓药。沈青舟站在柜台前,目光扫过铺面里挂着的几块木牌,上面用墨字写着药名和价格。
他不动声色地等着,伙计包好药递过来,他付了铜板——那是老妇人塞给他的,从一只破布包里摸出来的几枚旧钱。他拿了药正要转身,忽然听见街面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掌命司办事!都站好了,查命页!”
沈青舟的心猛地一沉。他攥紧药包,从药铺后门溜了出去。后门通着一条窄巷,他刚拐进去,就听见前门传来伙计的声音:“官爷,小店都是老实人……”
巷子尽头堆着几垛干草,半人高。沈青舟来不及多想,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整个人钻进草垛里,把药包塞进怀里,贴着胸口。干草扎着他的脸,他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到最轻。
脚步声由远及近。他透过草隙看见一个穿皂袍的身影从巷口经过,手里捧着一卷册子,边走边翻。那人的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在闲逛,但目光锐利地扫过巷子两侧的每一扇门、每一个角落。
沈青舟屏住呼吸。草垛里闷热,他的后背渗出一层汗,鞭伤被汗水一浸,**辣地疼。他咬紧牙关,连牙关都在打颤。
皂袍身影在巷口停了一瞬。沈青舟看见那人偏过头,目光似乎正落在这堆干草上。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人的目光扫过草垛,又移开了。他翻了翻手里的册子,摇了摇头,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街角。
沈青舟又等了很久,才从草垛里爬出来。他的腿蹲麻了,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他攥紧怀里的药包,原路折返回荒村。
老妇人见他回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她接过药包,掂了掂:“没被人逮着?”
“没。”沈青舟靠着墙坐下来,后背的伤疼得他直吸气,“运气好。”
老妇人没再多问,转身去灶上熬药。沈青舟坐在角落里,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在灶火前晃来晃去,咳嗽声断断续续地传来。他忽然开口:“婆婆,这里是什么地方?”
老妇人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头也没回:“你从河上游漂下来,就没发现这一路上连个人烟都没有?”
沈青舟沉默了。他确实没发现——他大半时间都在昏迷中。
老妇人盖上锅盖,转过身来,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这里是弃民之地。”
沈青舟的眉头动了动。弃民——五等命页中最低的一等,枯墨贱籍,世代为囚,连命页都被掌命司没收,彻底从命河中抹去名字的人。他没想到自己漂到了这种地方。
老妇人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淡淡地说:“这里的人都是被掌命司除名的。命页上的字烧了,人还活着,就成了‘不存在’的人。官府不管我们,也不许我们进城镇。我们就在这荒地上活着,活一天算一天。”
沈青舟攥着衣角,没说话。老妇人转过身去,揭开锅盖,药汤的苦味弥漫开来。
“你往西走。”她背对着他说,“过了边境,就是大漠。那边王法管不着,掌命司的手也伸不过去。”
沈青舟抬起头:“婆婆怎么知道我要走?”
老妇人盛了一碗药汤,端到自己嘴边,吹了吹:“你身上那股味儿,跟那些被追的人一样。不是逃奴,就是逃犯。往西走,能活。”
她喝完药,放下碗,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这身子,先养两天再说。现在上路,死在半路,白费我一番功夫。”
沈青舟没接话。他靠着墙,闭上眼,听着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的声音。胸口的印记微微发烫,像一颗不肯熄灭的火星。
弃民之地。被命河抹去名字的人。
他忽然想:如果命河根本不在乎你叫什么名字呢?如果那册子上的字,从一开始就写错了呢?
他睁开眼,看着老妇人佝偻的背影,那句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