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城门在望时,沈青舟的双腿已经麻到没了知觉。他扶着城墙根的土砖喘了半口气,抬头看——高大的门洞像一只张开的兽口,两侧火把烈烈地烧着。
他摸了摸怀里的册子,贴着胸口的那页印记微微发烫,像是在催他快走。
但守城兵拦住了他。
“令牌。”
沈青舟从腰间摸出那块磨得发亮的木牌,递过去。守城兵接过来,凑到火光下翻了个面,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奴籍?”
那两个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守城兵把令牌往他手里一拍,语气已经没了方才的客气:“奴籍不得出城,规矩不懂?回去。”
沈青舟站在城洞的阴影里,背上的伤被夜风一吹,疼得他牙根发酸。他抬头看了一眼城门两侧贴着的告示——一张泛黄的纸,字迹工整,像是官府新贴的。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那些字,忽然顿住了。
告示上有一行字:“凡出城者,须持白牌或贵民以上命页之印。”
他盯着那个“须”字,眯起了眼。须字下面那一撇,写歪了——撇出了头,捺脚又收得太急,整个字的重心偏到了左边,看着像“顺”字的一半。
不对。
他再看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个“须”字,多了一笔。撇出头的那一划,硬生生把“须”写成了“顶”——“顶”在告示上不通,但字形相似,旁人不会细看。他脑中飞快地转着,目光落向告示末尾的落款:“守城校尉郑某,谨示。”
沈青舟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又摸了摸脸上还没干透的墨痕。然后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炭,藏在袖中。
他迈步走向守城兵,语气不卑不亢:“这位军爷,告示上有个错字。”
守城兵一愣。旁边正在打哈欠的另一个兵也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沈青舟指了指那张告示:“‘须’字那一撇出了头,写成了‘顶’字。‘顶出城者’——不雅,也不合文法。若是被上头来查的人看见了,怕是要治军爷一个不敬文墨之罪。”
守城兵的脸色变了。他凑近告示看了半天,嘴里嘀咕:“我看不出来。”
沈青舟心里一松。他知道,普通的兵卒识字有限,告示上的字大多是抄录的,错不错字,他们根本看不出来。但他面上不显,反而拱手道:“小人在府上做过抄书匠,略通文墨。若是军爷信得过,小人可以替您改过来。”
守城兵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夜深了,城门口没什么人,只有两个同僚靠在墙根打盹。他压低声音:“你改吧,快些。”
沈青舟走到告示前,袖中那截碎炭已经捏在指间。他抬起手,假装端详那个错字,用炭笔在“须”字上轻轻涂了两下——不是改字,而是把那撇多出来的头,描成了一个完整的撇。原本歪斜的笔画,被他几笔补齐后,竟成了一个端正的“须”字。他又顺手在落款“谨示”的“谨”字上补了一笔,让那个字看起来更工整了些。
“好了。”他退后半步,垂手而立。
守城兵凑近看了看,虽然看不出门道,但见那个字确实比方才顺眼了不少,脸上松动了几分:“行啊小子,有点本事。”
沈青舟趁热打铁,拱手道:“军爷,小人替人跑腿送信,急需出城一趟。若是天亮前赶不回来,东家怕是要打断小人的腿。军爷行个方便——”
他话没说完,城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沈青舟的脊背一僵,循声望去——火光映照下,三骑快马从长街尽头疾驰而来,当先那人穿着掌命司的墨色官袍,腰间悬着一支朱笔,笔尖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捉笔吏。
沈青舟的瞳孔骤缩。他来不及想什么,身体已经先动了——他猛地往守城兵身后一缩,压低声音:“军爷,那人是来找我的。他冒充掌命司的人,想骗我出城。”
守城兵愣住了:“什么?”
三骑已经冲到城门前,当先的捉笔吏翻身下马,目光扫过城洞,落在沈青舟身上,厉声喝道:“站住!掌命司捉拿逃奴,谁敢包庇——”
沈青舟不等他说完,先一步开口。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和委屈,指着那捉笔吏对守城兵道:“军爷您看!他腰上那支笔——墨色不正!”
守城兵下意识地朝捉笔吏腰间看去。那支朱笔确实有些古怪——笔杆是上好的紫竹,可笔尖的颜色在火光下泛着一层青灰色,不像寻常朱笔那样殷红。捉笔吏也是一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随即怒道:“胡说八道!掌命司的朱笔岂是你能置喙的——”
“掌命司的朱笔,用的是辰砂合朱砂,遇火则红中透亮。”沈青舟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军爷您看,他那支笔尖在火光下泛青——那是掺了铜绿的颜色。真正的掌命司捉笔吏,绝不会用掺假的朱笔。这人身上的官袍也不对——掌命司的纹绣是墨底银线,他袍角的线头露出来的是红线。”
捉笔吏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地低头去看自己的袍角,而这一低头,落在守城兵眼里,就成了心虚的证据。守城兵的手按上刀柄,沉声道:“阁下何人?报上名来!”
捉笔吏急了:“我乃掌命司外勤捉笔吏赵——”
他话音未落,沈青舟已经动了。
他像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从守城兵身侧挤了过去,矮着身子冲向门洞。守城兵下意识地伸手去拦,但沈青舟的速度比他想象中快得多——他整个人往地上一滚,从守城兵腿边钻了过去,一头扎进城门外浓重的夜色里。
身后传来捉笔吏气急败坏的吼声:“抓住他!那是逃奴!灰墨贱籍,私自出城——”
沈青舟没有回头。他撒开腿往护城河的方向跑,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硌得他脚底板生疼。身后传来脚步声和刀剑出鞘的声音,但那些声音在风中渐渐模糊。
护城河的河岸出现在眼前——黑黢黢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他来不及想什么,纵身一跃,整个人扎进了河水里。
水是冷的,冷得他浑身一激灵。河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他的口鼻,他呛了一口水,拼命扑腾着浮出水面。岸上传来喊声:“跳河了!快——”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扎进水里。河水裹着他往下游冲去,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水流像一只巨大的手,把他往黑暗深处推。胸口的印记在冷水中反而更烫了,像一颗小小的炭火,贴着他的心口燃烧。
他不知道自己在水里漂了多久。
等他再次浮出水面时,岸边的火光已经看不见了。四周只有水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鸟叫。他仰面躺在水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任由河水载着他往下游漂去。
夜空中,月亮从云层后露出一角,照在他湿漉漉的脸上。
他眨了眨眼,忽然笑了。嘴角扯动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但笑意没有收回去。
他想起方才在城门洞前,那个捉笔吏低头看自己袍角时的表情——明明是真货,却被他几句话问得自己都怀疑起来。
这世道,假话说多了,真话也就没人信了。
沈青舟仰躺着,看着头顶那轮冷月,胸口那页印记依然烫着,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他伸手按了按胸口,喃喃出声:“灰墨贱籍,不得出城……这规矩,迟早有一天,我要把它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