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母亲的灵柩,在城外的水月庵安顿妥当,王兰香在灵前守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她换下素服,带着青禾、春桃进了城。
今天她要办的大事是收铺子。
她从包袱里,取出母亲留下的那一沓田契、地契,一张张摊开。
这些,都是娘亲临终前亲手交给她的。
沈氏丰厚的那些陪嫁,除了古玩首饰,还有金陵和京城,大大小小十几间铺子,上千亩良田。
金陵的,她回来前,已经托舅舅一一收了。
京城的,这些年一直被王德全和柳姨娘霸占着。
王兰香的指尖,落在其中一张契书上。
“朱雀大街。”
她低声念,“我娘当年,最得意的就是这间香粉铺。”
“走,咱们去看看。”
她记得,小时候问过母亲,为何一个侯府夫人,还要自己开铺子。
母亲笑着,点她的额头说,女人家手里得有自己的东西,这样夫家才不会看不起,现在这世道,女人不能从官考取功名,那就只能经商,多赚点银子,也算是自立自强。
“兰儿,你一定要记住,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只有自己攥在手里的,才靠得住。”
母亲那时的话历历在目,那时她还小,不懂母亲在说什么,如今她懂了,可母亲却不在了。
当年她随口一句话,竟成了她如今唯一的依仗,经商!
京城最热闹的,就是朱雀大街。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绸缎庄、茶叶铺、首饰楼、药堂,一家挨着一家,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王兰香按着契书上的地址,一路寻过去,在一处街角停下。
她抬头,看着那间铺子。
铺子不小,上下两层,地段极好,门口人来人往,可招牌上写的却是“柳记香粉”四个大字。
铺子里进进出出,都是来买香粉、胭脂的姑娘和媳妇。
王兰香带着丫鬟进门看了看里面的生意,人来人往的热闹的很,看着还不错。
春桃凑到窗边往里看,小声说:“姑娘你看,他们用的,还是夫人当年的方子,那盒桂花香料我认得,那可是夫人当年千辛万苦的从西域那边搞来的方子,如果没有这个方子,根本就没有这种桂花香料,也就没有这个香粉铺子这么好的生意了。”
王兰香眼底,冷了冷,春桃说的没错,香粉铺子能开好,让人络绎不绝的来买东西,最重要的就是要有别人没有的香料。
现在这间铺子被占了,连方子也被一并偷了去。
柳姨娘这是,把她**东西,连皮带骨都给吞了。
春桃气不打一处来。
“姑娘,这明明是夫人的铺子,怎么就姓了柳。”
“别急。”
王兰香神色平静,“姓了柳,又怎么样,契书还在咱们手里。”
“去,把这条街的坊正、保长,都给请来。”
青禾去了没多久,就把坊正、保长,请了来。
坊正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姓周,在朱雀大街管了几十年事,最是清楚这些铺面的来历。
他一听说是沈佳兰的女儿,要来收当年的香粉铺,心里就明白了几分。
他对着王兰香,拱了拱手。
“王姑娘,有何吩咐?”
王兰香还了一礼,把那张契书,递了过去。
“周坊正请看,这是我娘沈佳兰的陪嫁契书,上面写得明白,朱雀大街这间铺面,是我**私产。”
“如今我娘不在了,我这个做女儿的,来收回母亲的产业,应该是名正言顺吧。”
“今日,特意请坊正、保长,来给做个见证。”
周坊正接过契书,仔细看了看,又核对了上头的官印、编号,连连点头。
“不错,是真的。”
“这铺子,当年确实是沈夫人的。”
周坊正叹了口气。
“不瞒姑娘,这些年柳姨**人占着铺子,我们也知道,名不正言不顺。”
“可那是靖安侯府的事,我们一个小小的坊正,哪儿敢管。”
“如今姑娘拿着真凭实据来了,这事儿就好办,老朽第一个,给你作证。”
王兰香带着人,走进铺子。
铺子里的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钱,是柳姨**远房亲戚,这些年替柳姨娘管着这间铺子,油水捞了不少。
他一见,进来一群人,还要收铺,立刻就不干了。
“干什么,干什么?”
他往柜台前一站,叉着腰,“这铺子,是我们家夫人的,哪儿来的野丫头,敢在这儿撒野?”
“我告诉你们,我们家夫人,可是靖安侯府的二夫人,识相的赶紧滚,不然我报官抓你们。”
王兰香冷冷看着他。
“你家夫人?”
“柳姨娘,不过是个妾,也配称夫人?”
“这铺子是我**,契书在此,坊正也在,你,让不让?”
“不让!”钱掌柜耍起了无赖,往地上一坐,“我就不让,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这铺子,我管了这么多年,谁来都不好使。”
他又扯着嗓子,朝铺子里的伙计喊。
“都愣着干什么,去,回府告诉夫人,有人砸场子,让她带人来。”
几个伙计,你看我,我看你,却没一个敢动。
他们也不傻,坊正都来了,契书也摆着,这铺子到底是谁的,心里门儿清。
他撒泼的话,还没说完。
青禾身形一动,众人连她怎么出手的,都没看清。
只听“哎哟”一声,钱掌柜整个人,被从地上拎了起来,胳膊被反剪在身后,动弹不得。
青禾,是王兰香从金陵带来的女护卫,一身功夫硬朗得很,寻常三五个壮汉,都近不了她的身。
她手一用力,钱掌柜疼得龇牙咧嘴。
“放、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的人吗?”
“我管你是谁的人。”青禾声音冷硬,“姑**话,你没听见?”
“再撒泼,我把你扭送官府,告你个强占民产。”
钱掌柜被反剪着,还嘴硬。
“你们等着,我们家夫人还有侯爷,不会饶了你们。”
青禾手上,又加了一分力,疼得他后半句,直接咽了回去。
铺子里外,早就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大伙儿一听,原来是靖安侯府的原配女儿,回来收母亲的铺子,还把柳姨**人制住了,坊间都议论开了。
“我就说,这铺子当年是沈夫人的,我还在这儿买过香粉呢。”
“后来不知怎么就姓了柳,敢情是被霸占的。”
“这位姑娘厉害,有契书,还有会功夫的护卫,这下有好戏看了。”
“靖安侯府,这是造了什么孽。”
王兰香没理会那些议论。
她走到柜台后,认真的环视了一圈,这间母亲当年的铺子。
她在柜台最底层,一个落灰的柜子里,翻出了一本旧账。
账上,记的是这些年香粉铺的进项,一笔一笔数目不小,最后,都流向了柳姨**私库。
她把账本合上,递给春桃。
“收好,这是柳姨娘霸占产业的,又一个凭据。”
铺子里的陈设,早已换了模样,可那股淡淡的脂粉香还在。
她仿佛能看见,很多年前,母亲坐在这儿笑着教她认香粉的样子。
她眼底闪过一丝柔软,随即又坚定下来。
“铺子里的人,都听着。”
她抬高声音,“这铺子,本是我娘沈佳兰的陪嫁,今日契书为凭,坊正为证,物归原主。”
“愿意留下的,我照常给工钱,我这个新当家的自然不会亏待大家。”
“不愿意的,结清工钱,现在就可以走。”
“至于柳姨娘,这些年霸占铺面所得的收益,”她顿了顿,“我会一笔一笔,跟她算清楚。”
她让青禾,把钱掌柜撵了出去,又换下了那块“柳记香粉”的招牌。
“春桃,”她说,“找人,重新做一块招牌。”
春桃眼睛一亮,“姑娘,铺子叫什么名字?”
王兰香想了想,自己的名字叫兰香,母亲生前也最爱兰草。
她缓缓开口。
“就叫,兰香阁。”
“三日后,重新开张。”
她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人来人往的朱雀大街,挺直了脊背。
从今日起,她王兰香,在这京城,总算有了自己的一方立足之地。
她看着“兰香阁”三个字,心里另有盘算。
这铺子,她要卖的,不只是香粉、胭脂。
她要让这京城,所有像她娘一样,受了委屈、叫天不应的女子,都知道,朱雀大街,有一个兰香阁,在这儿有人肯替她们撑腰。
而这,只是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