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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被电钻声吵醒。
走出客房时,两个工人正在拆康复室的隔音板。
墙面被撬开,灰白色的碎屑落了一地。
许清禾站在门口,拿着色卡比对墙漆。
“这里光线不错,刷成米白色应该会更亮。”
顾时安靠在一旁替她拿咖啡。
看见我,他只抬了抬眼。
“正好醒了,把要留的东西挑出来。”
我看向已经拆掉一半的墙。
“为什么要拆?”
这句话一出口,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我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
声音有些生涩,不仔细听,只会以为是听障多年造成的迟钝。
他皱眉看着我的嘴,显然没看懂。
我只好重新用手语问了一遍。
为什么要拆?
“清禾画画怕吵,隔音好一点。”
他说得理所当然。
可隔音板一旦拆掉,这里就再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许清禾走过来,语气温柔。
“温宁,你是不是舍不得?”
“时安说你现在很少训练了,我才想着改成画室。”
“如果你介意,那就算了。”
她说着算了,却没有让工人停下。
顾时安先沉了脸。
“都拆成这样了,现在停工,不是白折腾吗?”
“只是一间屋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气了?”
我看着他的嘴唇,一字不落地听完。
随后,他又对我打手语。
她只住一阵。
以后再给你换一间更好的。
从前他也是这样站在这间屋子里。
那时我刚做完第一次修复手术。
伤口疼得整夜睡不着,康复训练也毫无起色。
无论医生说什么,我听见的都只有模糊的嗡鸣。
最难受的那天,我摔碎了训练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见任何人。
顾时安在门外守了一夜。
第二天,我打开门时,他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一句责备都没有,只是蹲下来,将满地碎片一块块捡起。
我问他,如果我一辈子都好不了,该怎么办。
他握住我的手,一遍遍重复。
“那就不治了。”
“我给你当一辈子的耳朵。”
后来,他亲自挑选材料,贴好每一块隔音板。
最后一块贴完时,他额头全是汗,却笑着将我拉进怀里。
“等你好一点,我们就结婚。”
“你好不了,我也照顾你一辈子。”
我把那句话记了十年。
记得太久,久到说话的人都忘了。
工人取下最后一块隔音板,露出下面两行已经褪色的小字。
——温宁要快点好起来。
——顾时安永远陪着她。
许清禾也看见了,神色有些尴尬。
“这个怎么办?”
顾时安只扫了一眼。
“墙面重新刷,盖掉就行。”
我的心像被那把刷子一寸寸碾过。
不是很疼。
只是酸得发胀,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我走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两行字。
随后回头看向顾时安。
你还记得在这里答应过我什么吗?
他愣了愣。
“什么?”
我没有再问。
原来真正被留下的人,才会靠回忆活着。
已经往前走的人,从来不会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许清禾看了看我,小声解释:
“温宁,我不知道这间屋子对你这么重要。”
顾时安不耐烦地打断她。
“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她就是被我惯坏了,一点小事也能摆脸色。”
说完,他揽住许清禾的肩,将她带到外面。
经过我时,他停了一下。
别闹。
晚点带你去吃饭。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用这双手,一遍遍告诉我别怕。
那时他替我挡住所有恶意。
如今,他开始用我最熟悉的手语,哄我咽下他的恶意。
工人重新刷墙时,我坐在地上,整理十年来的训练资料。
里面有顾时安耐心教我发音的声音。
也有他一次次告诉我,不要放弃。
我全选,按下删除。
进度条走到最后,只剩下一段昨天自动录下的音频。
隔着诊室的门,顾时安笑得漫不经心。
“她连我骂她都能听成情话,哄一哄就好了。”
我戴上耳机,又听了一遍。
这一次,没有漏掉任何一个字。
随后,我把它单独保存下来。
就当留个证据。
证明我曾经不是傻。
只是太爱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