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母亲和兄长沈云舟是在傍晚时分来的。
我的院子里已经开始撤下往日那些鲜亮的红绸。
取而代之的,是刺眼的白布。
忍冬低着头,默默地将我柜子里的衣服打包。
母亲一进门,便挥退了下人。
她走到我身边,拉起我的手。
“砚冰,东西都收拾得如何了?”
她的语气很轻快。
甚至带着一丝隐秘的喜悦。
我抽出手,静静地看着她。
“母亲,您早就知道,对吗?”
母亲的笑容僵在脸上。
“知道什么?”
“知道这三年,不过是一场戏。”
我指着门外。
“知道那个卖糖的老伯是暗卫,知道接生的大夫是女官。”
“也知道你们每个月来看我,王爷都会给沈家结账。”
沈云舟从门外走进来。
他皱着眉头,语气带着不悦。
“砚冰,怎么跟母亲说话的?”
我转头看他。
“兄长,那三千两银子,拿着烫手吗?”
沈云舟的脸色瞬间涨红。
“你胡说什么!”
“那是王爷体恤沈家,赏赐的安家费。”
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
“你知不知道外头多乱?”
“若是没有王爷的庇护,沈家早就被那些乱兵踏平了!”
“你不仅不感恩,还在这里阴阳怪气?”
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感恩?”
“我被他强行掳走,名节尽毁,你们不来救我,反而拿我换取沈家的安宁?”
“现在正主回来了,你们又要帮着他一起把我装进棺材里?”
母亲急忙拉住我的衣袖。
“砚冰,话不能这么说。”
“这三年,王爷对你不好吗?”
她环顾着这间奢华的屋子。
“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顶级的?”
“你想要什么,王爷没给你寻来?”
“就算......就算是个幌子,你也实打实地享了三年的福啊。”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母亲。
“享福?”
“母亲,我原本有自己的夫君,有安稳的日子!”
“是他把我抢来,断了我的退路!”
沈云舟冷哼一声。
“你那个废物夫君,早就在流放路上病死了。”
“你若跟着他,现在骨头都化成灰了。”
他指着桌上裴寂送来的那包药。
“王爷已经仁至义尽了。”
“江南的宅子我去看过,大得很,还配了十几个伺候的下人。”
“你只管喝了这药,睡上两日。”
“到了那边,沈家也会暗中照拂你。”
“谁也不会吃亏,皆大欢喜。”
皆大欢喜。
好一个皆大欢喜。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只是做了一场稳赚不赔的买卖。
我看着眼前这两个血脉至亲。
“如果我不愿意呢?”
母亲脸色一变。
“砚冰,你别犯浑!”
“那岑家的大小姐可是正儿八经的王妃,在敌国受了三年大罪。”
“人家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了,你还占着位置不走,那成什么体统?”
我后退一步,挣开母亲的手。
“你们在乎的,是体统,还是王爷许诺的重赏?”
沈云舟恼羞成怒。
“沈砚冰!”
“你别不知好歹!”
“王爷为了保护正妻,用个替身怎么了?”
“你要是不走,真惹怒了王爷,连累了整个沈家,你担待得起吗!”
我看着他暴怒的脸。
突然觉得无比疲惫。
“我没说不走。”
我轻声开口。
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只是问问,你们在拿我换钱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刻,觉得对不起我?”
母亲避开我的目光。
她转过身去整理桌上的茶具。
“当年的事,我们也是被逼无奈。”
“眼下最重要的,是让你平平安安地离开。”
“这药你记得喝,别耽误了时辰。”
她拉着沈云舟匆匆离开了。
仿佛多留一刻,就会沾染上什么霉运。
我走到桌前,拿起那包药。
这是裴寂亲手交给我母亲的龟息药。
说是喝下后半个时辰便会陷入假死。
连宫里的老太医都诊不出脉象。
门外传来下人的通报声。
“王爷,城门那边传来消息。”
“王妃的车驾,已经到了十里亭了。”
我听到裴寂那沉稳的脚步声从院外走过。
没有停留。
他急着去接他真正的妻子了。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三年,我被他们用昂贵的补药喂养着。
养出了一副金尊玉贵的模样。
可如今看来,不过是一具装点门面的皮囊。
我打开抽屉,拿出了一枚小小的蜡丸。
这是半年前,那个卖糖的陈翁见我心情郁结,悄悄塞给我的。
他说,这是鹤顶红。
若是哪天真活不下去了,吃了一了百了,没有痛苦。
那时他大概以为,我永远不会用到它。
我将龟息药倒进香炉里。
然后,把那枚鹤顶红,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贴身的香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