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凌晨四点多的竖店街道与众不同,路边小吃摊几步一个,**、炒饭、麻辣烫、卤喜蛋、烤面筋应有尽有。喝啤酒、吃**的年轻人精神矍铄,场面跟晚上十点多的夜市相比一点都不逊色。
竖店不大,无论去哪都很方便。宋知遥骑上她的电动车,回头问我:“你们怎么办?”
“远吗?”我问她。
“两公里左右。”她回答。
我正要用手**车,一辆出租车开过来。
“要车吗?”司机问。
我让宋知遥把车锁好,三个人一起上了出租车。
老影城宾馆101室飘着优美的音乐,冷气中混着发胶和粉底的香味。
女孩们坐在亮着照明灯的化妆镜前,像流水线上的商品。化妆师把女孩的脸当做画布,精细的描画让每张脸在二十分钟后变成沉鱼落雁。化好妆换到梳妆师的座位上,女孩的黑发被麻利地拢成统一的发髻,再插上珠花、戴上耳坠。三个化妆师,三个梳妆师交替进行,十个宫女的化妆工作两个小时内完毕。
“上车,上车,门口中巴!”群头在化妆间门口催促。除了我和苏玥,其余八个宫女一人提着一把折叠椅走向宾馆门口。竖漂们把折叠椅戏称为“腕椅”,是现场坐下来休息和放东西的用的。
坐剧组的车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的,“老竖漂”坐前排,新来的坐后面。我因为不懂这个规矩,上了车一**就坐在了前排的位置上。一个女孩从我身边经过时,顺手轻轻拉了我一把。我抬头看她——不认识。我以为她不小心碰到我,没再理会。
“后面去!”群头用手中的文件夹粗鲁地拍了我一下,粗暴地驱赶我。
“坐哪儿?”我震惊地问他。
“后——面——!”他不耐烦地大声叫喊。我的脸“腾”地红了,吃惊地瞪着他,苏玥起身拉起我向后排走去,我悻悻地跟着。
刚走到后排,就看见刚才拉我的女孩靠窗坐着。女孩抬眼看向我,眼神里带着温和的笑意。她默默地往窗口挪了挪,轻轻拍了拍空出的位置,无声示意我坐下。
等我坐稳,她才凑近,压低声音轻声解释:“新来的不能坐前面。”
女孩名叫沈静,在竖店三年多了,她已经有资格坐前排,但她不是喜欢争抢的人。
发动机轰鸣,天刚蒙蒙亮就停在春秋战国城大门前,窗外的仿古建筑在晨雾中巍峨耸立。
“有演员证吗?”还是刚才那个群头,他冷漠地问我。我黑着脸摇摇头。他递给我一张剧组工作证。
“我也没有。”苏玥说。群头又给了她一张。
“还有谁没有?”他扫视车内,无人回答。
“收工后去演员服务部**。”他眼睛斜睨着我,目光是傲慢的,语气是粗暴的,但提醒却是善意的。
在竖店,没有演员证接不到戏,也结不到片酬。而新来的肯定不知道这个规定。
我对他的厌恶减弱了很多。
车门打开,景区保安上车检查演员证,看了前面两三个后下了车。车门关闭,开进景区,车在景区的石板路上颠簸前行。
这是一片用水泥和想象力浇筑的古老梦境。仿夯土城墙的纹理过于均匀,殿宇的斗拱是玻璃钢浇筑的,漆色鲜艳却单薄。相府门前的狮子是塑料泡沫雕琢的,仿制的青铜鼎与战旗静立,但细看能发现焊接痕迹。
中巴穿过空无一人的街巷,驶入停了发电车、灯光车、服装车、道具车、导演车、摄像车和大批群众演员的拥堵路段,这里就是剧组的拍摄现场。
“下车,去领服装,签好名,没名字不发片酬啊!”
30名群众演员比我们宫女早到一步,他们排成一条长龙,每人在本子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从服装师手上接过一套服装,再从散发着恶臭的鞋山上扒一双布鞋。少数群演自己带了古装布鞋,那就在本子上备注:自带鞋。收工时,交回服装,划掉名字,就可以等着发片酬了。
十个宫女另外排一队,有服装师为我们穿衣服,鞋子自己穿。那双千层底布鞋被我反穿了,左右颠倒——实在不好区分。
看着突然穿越到古代的自己,我实在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这就是我花500块买来的样子。
整理好后,我急忙拿出手机,让苏玥帮我拍照片,身后却传来一阵骚动,回头望去,我的心骤然停止跳动——谢凛!哇——,见到活的了!
当那抹白色身影走下房车时,整个片场的时间流速都变了。
谢凛穿着古装,外披宽大的丝绒睡袍。他额头线条干净,妆容精致,侧颜美得像画,洒脱得令人心悸。
在两个助理和一个化妆师的簇拥下,他视线平直地向片场中央走去。
从我身边经过时,我的心快要跳出来,脚步不由自主地跟上他,颠倒的鞋子让我走姿怪异。在靠近监视器的位置,谢凛停下来,跟导演打了招呼,服装师抱着服装上前为他换上,化妆师快步上前替他整理鬓角。他仰起脸,闭上眼睛,任由对方动作。然后,助理拉开“腕椅”,他坐下去伸出手,助理急忙递上保温杯。
我傻傻地站在不远处,欣赏他那微微侧头的“神颜侧脸”。
这就是谢凛,真实得残酷。
大喇叭里传出现场执行导演喊话的声音:“待会儿拍上朝戏,群演两边站,低头,别抬眼!特别是别盯着主演看!谁捣乱立刻滚蛋!”
有人从背后拉了我一把,我回头,是苏玥,宋知遥站在她身边。
“500,值吗?”苏玥问。
“值!”我回答。
“跟他合照!”苏玥压低声音说道。
我看向宋知遥:“行吗?”
“怎么不行啊!”宋知遥拿出手机,翻开相册,里面全是跟大明星的合照。
“在竖店,这种事太普遍了。”
我回头看向谢凛,他的视线扫过片场,有那么万分之一秒,似乎掠过了我所在的方向。我全身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呼吸急促。
苏玥碰了碰我的手肘:“去啊。”
谢凛坐在腕椅里,正低头看手机。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这画面和站姐出的神图几乎一模一样。此刻,他距离我不到二十步。
“我怎么说?”
苏玥压低声音:“你就说‘谢老师我能合个影吗’?”
我转头看向宋知遥。她对我挑了挑眉。
我深吸一口气,摸出手机。苏玥在我背后轻轻推了一把。
我迈步。反穿的布鞋走路时总是有点不自然。十步,五步。我闻到他身上飘来的香水味、片场灰尘、发胶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属于“明星”的气息。
我举起手机,脸上堆起最灿烂的笑容,刚要出声。
那人冲过来的速度太快了。
谢凛的男助理——一个精壮男人,像一堵墙突然横亘在我面前,伸手猛地推了我一把。
力气大得惊人。
我向后踉跄,反穿的布鞋在青石板上打滑。世界在视野里倾斜、旋转——仿古的廊柱、挂着电线灯的檐角、谢凛那张面无表情的侧脸——最后是天空。
后背撞上地面的闷响比我预想的要轻。但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
周边有几秒钟的死寂。
我半躺在地上,回头看向苏玥。
苏玥和宋知遥捂住嘴,转身,抖动着肩膀走开。我又看向谢凛。
他把保温杯还给助理,平视前方。助理的推搡、我的摔倒、周围的骚动——这一切仿佛发生在与他平行的另一个时空。他甚至没有斜睨一眼,没有皱眉,没有一丝一毫被打扰的不悦。
我爬起来,捡起手机,用袖子擦了擦灰。屏幕里的谢凛还在笑。
转身时,我看见好几个宫女在看我——她们脸上带着复杂的、介于庆幸和鄙夷之间的眼神。庆幸摔倒的不是自己,鄙夷我敢出这么大的丑。
走回檐下,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苏玥,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出现了那个身影,我对她说:希望今生今世都不要再见到你。
片场运转起来。宫女都进大殿候场。沈静来到我面前。
“没事的。竖店群众演员基本两个月换一批,过不了多久,谁都不认识谁了!”
善良的沈静在安慰我。
“你住的地方还有房出租吗?”
我想今天就搬出去,跟苏玥割袍断义,划地绝交。
“有的有的,现在竖店家家都造很多房子,空房太多了!收工后我带你去。”
我点了点头。
“你的鞋穿反了,我帮你换过来吧。”
她蹲下身,在众目睽睽之下,帮我把鞋子换回来。
执行导演举着喇叭大喊:“准备开拍!”
谢凛从腕椅上起身,那一瞬间,他又变回了那个不染凡尘的剧中人。而我,越看越觉得恶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