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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行入族谱那日,裴家祠堂开了正门。
他六岁,前一夜把祭文背了十几遍,兴奋得睡不着。
裴砚故意板着脸送他一方新砚。
“今日错一个字,这砚就归我。”
知行抱着砚笑得眼睛发亮。
裴家这一代只有他一个嫡长孙,族中男丁满六岁才正式入谱。
按祖例,入谱那日要由父亲牵着跨过门槛,再在族老面前亲手写下名字。
晨钟刚响第一遍,姜栖迟那边忽然来人。
姜家族叔带着婚书和十几个婆子堵在听雨阁,要当天绑她回祖宅成亲。
来人只说了一句:“姜姑娘撞柱了。”
裴砚脸色骤变。
我一把攥住他的袖口。
“今日是知行入谱。”
他看向儿子。
知行紧紧抱着砚,却没有哭。
“阿父,你什么时候回来?”
裴砚蹲下摸了摸他的头。
“很快。你等我。”
他说完就走。
晨钟第二遍响起,他没有回来。
第三遍响完,族老合上族谱。
“吉时已过。”
知行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我急道:“再等一刻。”
族老摇头。
“父亲不到,嫡子无引,今日不能落名。”
祠堂外站满裴氏族人。
有人低声道:“世子为了个外姓女子,连儿子入谱都能扔下。”
另一个人接道:“夫人婚前本就闹过丑事,这嫡长子迟些认,也不算什么。”
我猛地回头。
话音立刻停了。
知行却已经听见。
他低头看着那方新砚,自己走到门槛前。
“娘,我能一个人进去吗?”
我喉咙发紧。
“不能。”
台阶下几个旁支孩子正盯着他。
其中一个小声问:“你今天还不是族谱上的人吗?”
另一个立刻被母亲捂住嘴。
知行把背了一夜的祭文折好,压在砚台下面。
“那我不进了。”
族老收起族谱时,他又把自己写好的名字递过去。
“那我先把这个留下,阿父下个月来时再贴进去,可以吗?”
族老愣了愣,最终摇头。
知行把纸收回来,折得很整齐。
他不是不知道丢脸。
他只是还在替父亲找下一次。
我们出祠堂时,大雨正好落下来。
知行不肯坐车,一个人抱着砚往前走。
走到石阶边,他脚下一滑,砚台摔出去,裂成两半。
他蹲下来捡。
捡着捡着,眼泪掉在纸上。
“娘,我一个字都没背错。”
我跪进雨里抱住他。
“娘知道。”
“可阿父还是没回来。”
那句话很轻,却比雷声还响。
当夜知行发起高热。
裴砚直到子时才回来。
他衣摆沾着泥,手背还有姜家人抓出的血痕,进门第一句话却是:“栖迟没事了。”
随后才看见床上烧得满脸通红的孩子。
“怎么病成这样?”
我没有答。
桌上放着裂成两半的砚。
裴砚拿起来看了一眼。
“明日我再给他买一方。”
“族谱没入成。”
他的动作停了停。
“下个月还有吉日。”
“今日只有一次。”
裴砚揉了揉眉心。
“阿宜,栖迟今日若真被绑回去,一辈子就毁了。知行只是晚一个月入谱。”
床上的孩子忽然睁开眼。
“阿父。”
裴砚立刻坐过去。
知行看着他,小声问:“是不是姜姨每次有事,我都要等下个月?”
裴砚怔了一瞬,把他抱进怀里。
“说什么傻话。阿父最疼你。”
知行没有像以前一样往他胸口钻,只闭上眼。
第二日清晨,我发现那篇练了半个月的祭文被撕成碎片。
知行把裴砚送过的旧砚一并收进箱底。
他第一次不再等父亲夸他。
而裴砚仍觉得,那只是一个可以补回来的吉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