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姨等这顿饭等了一整年。
我确信这一点,因为她第一筷子菜还没咽下去,嘴就已经张开了。
“哎,我说,晚晚和嘉树以前是不是处过对象?”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轻松,像在聊今年橘子涨没涨价。
满桌筷子停了一拍。
二舅妈配合得天衣无缝,接上:“是啊是啊,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年轻人嘛!”
“过去了就过去了,亲戚嘛。”大姨嗑了颗瓜子,“抬头不见低头见,对吧嘉树?”
陆嘉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
“大姨说得对。”
四个字,不多不少。
大姨显然不满足。
她转向我:“晚晚你说呢?”
我夹起一块糖醋鱼,鱼肉嫩得刚好,入口是熟悉的甜酸味道。
“大姨,这鱼不错,您尝尝。”
大姨被我岔开,但只愣了两秒。
二舅妈已经接力了:“我觉得吧,既然都坐一桌了,当面把话说开了多好。来来来,晚晚嘉树,互相敬一杯,解解心结!”
她说着就去拿酒瓶,动作快得像排练过。
小满在对面猛嚼花生米,眼珠子转来转去,恨不得掏出手机录屏。
陆嘉树站起来了。
他拿过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拿起一个干净的杯子,倒满,推到我面前。
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工地上校准图纸。
“晚晚。”
他没叫表妹。
全桌都听出来了。
“祝你......一直这么要强。”
他举杯,一饮而尽。
要强。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任何脏话都刺人。
五年前分手那天,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林晚,你太要强了,跟你在一起,我连喘气都觉得多余。”
我笑了。
职业假笑,标准八颗牙。
端起杯子,碰了一下他的空杯。
“嘉树哥,也祝你事事如意,年年有新人陪。”
酒辣嗓子,我没咳。
指甲掐在掌心里,掐出四个月牙印。
大姨“哟”了一声,拍了拍桌子:“大气大气!这才像一家人嘛!”
程越在旁边鼓掌,真心实意地鼓掌。
他是真没听出来。
我有点想把酒泼他脸上。
苏曼适时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软,像棉花糖化在热水里。
“对了晚晚姐,这道糖醋鱼好好吃。嘉树说这个做法,和一个故人有关。”
她笑着看我,眼睛弯弯的。
故人。
满桌人齐刷刷转头看我。
大姨的瓜子壳掉在桌上,二舅妈嘴张着忘了合,连姥姥都放下了汤勺。
三姑小声嘀咕了一句:“这闺女,厉害啊。”
我不知道苏曼是故意的还是真的不知道。
但这一刀,比大姨和二舅妈加起来都准。
“是吗?”我转头看陆嘉树,“什么故人?我怎么不知道表哥还有这种文艺的一面。”
陆嘉树握着空杯子,拇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
“苏曼记错了。”他说。
苏曼歪了歪头,没反驳,笑着去夹了块鱼。
这个回合,没有赢家。
但我的胃已经开始翻了。
“我去洗手间。”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得不快不慢。
出了大厅,走廊里安静了很多,只有厨房那边传来锅铲声。
我靠着墙,闭了一下眼。
然后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从走廊拐角传过来。
是程越。
他背对着我,手机贴在耳朵上,肩膀微微弓着,声音压得极低。
“......你先别进来了,我说真的。”
顿了一下。
“不是,你听我说——”
他突然转头,看见了我。
两个人隔着三步远,对视。
程越的笑僵在脸上。
他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来电显示我没看清,但通话时长跳着秒数。
“宝宝,我就是......”
“你在跟谁打电话?”
我的声音很平。
做策划这几年,我学会一件事:越是要炸的时候,语速越要慢。
程越把手机塞进口袋,快得像藏赃物。
“一个朋友,就是......问我在哪儿过年。”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跟他平时不一样。
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我的胃又翻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