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程越穿了件藏蓝色大衣,头发抓得一丝不苟,腋下夹着两个礼品袋,活像个上门推销的保险经理。
“紧张吗?”我问他。
“不紧张!”他咧嘴笑,“我这人最擅长跟长辈打交道。”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林家老宅门口已经停了七八辆车。院子里小孩跑来跑去,鞭炮碎屑铺了一地,空气里全是硫磺味和卤肉香。
我深吸一口气,挽上程越的胳膊,推门进去。
大厅里三张大圆桌,桌上已经摆了凉菜和干果。我妈冲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姥姥在里屋,先去请安。
还没走两步。
“晚晚。”
声音从左边传来,不高不低,像量好了分贝。
我转头。
陆嘉树站在三号桌旁边,黑色高领毛衣,袖子推到小臂,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旁边站着个女生。
刘海齐眉,酒红色连衣裙,妆容精致到像刚从婚礼现场下来的——考虑到她是婚庆策划师,也许真是。
苏曼。
小满发过来的照片没骗人,确实好看,好看得让人牙根发酸那种。
“表妹,新年好。”陆嘉树端着茶杯,微微点头。
又是表妹。
三年了,这个称呼他用起来跟喝水一样自然。
我扯出一个标准的商务微笑:“表哥,新年好。”
然后侧身,把程越往前推了半步。
“这是程越,我男朋友。”
程越立刻伸手,笑得见牙不见眼:“嘉树哥好!久仰久仰!”
陆嘉树看了他一眼,握了一下,松开。
“小林老师眼光,一直不错。”
这话听着像夸,但他说“一直”的时候,尾音往上挑了一下。
我的脚在桌下踩过去。
他往右让了半寸,没踩着。
“你就是晚晚姐?”
苏曼开口了,声音软,带着点撒娇的尾调。
她冲我笑了笑,很甜,甜到让人挑不出毛病。
“嘉树手机里提过你呢。”
提过。
手机里。
这三个字往桌上一放,空气像被人拧紧了发条。
大姨端着盘花生米路过,脚步顿了一下。二舅妈假装在剥橘子,耳朵已经竖起来了。
我笑了笑:“是吗?都提了什么?”
苏曼歪头想了想:“他说你特别能干,做策划的,很厉害。”
很厉害。
行,这个回答滴水不漏。
我正要接话,大姨已经坐下来了,花生米往桌上一搁,开始例行勘验。
“晚晚,这是......新处的朋友啊?”
她说“朋友”,不说“男朋友”。
程越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主动站起来:“阿姨好!我叫程越,是晚晚的男朋友,在做自媒体,之前是健身教练。”
大姨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胸肌上停了两秒。
“哦——自媒体。”她点点头,“能养活自己吗?”
“能!上个月刚接了个品牌合作,五位数。”程越拍了拍胸口。
大姨“嗯”了一声,转头看陆嘉树:“嘉树啊,你那个项目,是不是拿了什么奖?”
“省级优秀设计奖。”陆嘉树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大姨满意地点头,又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太熟了——“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的。”
我夹了颗花生米,嚼碎,咽下去。
小满坐在我对面,冲我挤了挤眼,嘴型无声地说了三个字:“忍住啊。”
我当然忍得住。我做策划五年,比这难看的客户评审会我都笑着撑过来了。
菜陆续上桌。糖醋鱼、红烧肘子、清蒸虾、腊味拼盘,满满当当摆了一转盘。
姥姥被三姑搀着出来,坐上主位,敲了敲碗沿。
满屋子安静下来。
“都坐好了啊。”姥姥扫了一圈,目光在我和陆嘉树之间停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然后她慢悠悠开口。
“今年这桌菜,是嘉树亲自订的。”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说——”姥姥喝了口汤,不紧不慢,“照旧。”
照旧。
我低头看桌上的菜。糖醋鱼,甜口,少骨。清蒸虾,去了虾线。腊味拼盘里那碟酱鸭,切法是斜刀片。
和五年前他在我生日那天点的菜,一模一样。
满桌人都在动筷子,没人注意这两个字的分量。
只有我听见了。
陆嘉树端起茶杯,没看我。
苏曼在给他碗里夹虾。
程越已经开吃了,嘴里**半个饺子,含混不清地说:“这鱼不错!”
我攥着筷子,指节发白。
照旧。
***跟谁照旧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