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沈家老宅门口挂了白幡。
风不大,白布垂着不动,
像是连天都懒得替这家人演一出悲。
我站在巷口,
黑衣,黑裤,黑色的平底鞋。
周律师站在我右手边,
公文包拎在左手,
右手拿着一份文件袋,牛皮纸的,
封口贴了红色的火漆章。
他问我:“准备好了?”
我说:“三天前就准备好了。”
灵堂搭在客厅正中央。
我隔着窗看了一眼——
遗像摆在最前面,黑框白底,
照片上的我笑得很温和,
露了半颗虎牙。
那张照片我认得。
去年公司团建拍的,我发了朋友圈,
曼曼当时点了赞。
原来点赞是为了截图备用。
周到。
灵堂里坐了三十来号人,
七姑八姨的都到了。
有些人我叫不出名字,
但他们来了,
穿得整齐,
表情恰到好处地悲伤。
二姑坐在前排,帕子叠得方方正正搁在膝盖上。
我妈坐在右边,
黑色旗袍,盘着头发,
腕子上的玉镯倒是换了一只——
那是外婆留给我的第二件东西,
白玉带翠根的,
她也翻出来戴上了。
好家伙,我都还没下葬呢,
遗物瓜分得比碗筷都利索。
仪式走到最后一个环节。
主持是街道请来的老先生,
声音沙哑,照着稿子念得平铺直叙。
“......沈知夏女士,生于一九九六年,
卒于二〇二四年九月十七日,
享年二十八岁。”
我在窗外听到“卒”这个字,
嘴角动了一下。没笑。
“亲属代表致词——”
我妈站起来了。
她理了理头发,接过话筒,
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草稿,
清了清嗓子。
“知夏这孩子,从小就懂事。”
第一句话。
二十八年,她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这样夸我。
我死了以后。
“她工作努力,对家里付出很多,
做姐姐也尽心尽力......”
她念了四句,声音有一点哽。
我往前探了半步,想看她有没有掉眼泪。
没有。
她低头是在看手机备忘录。
怕忘词。
悼词念完,轮到上香。
这时候周律师推开了灵堂的侧门。
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他站在门口,
西装板正,表情公事公办,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压住低声议论。
“各位,打扰。
我是周衍明,盛恒律师事务所。
受委托人生前指定,
在此宣读一份补充文件。”
我妈愣了一下,看向二姑。
二姑摇了摇头。
沈建国筷子——不,他手里攥着的香,
差点掉地上。
曼曼从后排探出头来:“什么文件?谁请的律师?”
周律师没理她,
低头翻开文件袋的封口。
我从他身后走出来。
灵堂的光很暗。
白烛在两侧烧着,火苗一晃一晃。
我走到遗像前面,站定。
三十多个人看着我。
有些张着嘴,有些往后缩了半步,
有些端茶的手悬在半空。
整个灵堂没有声音。
连蜡烛都不敢响一下。
我抬手,把遗像的相框翻了过去。
框子磕在供桌边缘,
玻璃碎了一道口。
“宣我的吧。”我说。
声音不大,很平。
三秒。
二姑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帕子掉了也没捡。
我妈手里那束白菊松了,
花掉进面前的火盆里,
边角卷起来,烧得发黑。
然后沈曼曼尖叫了。
“你怎么还阴魂不散?!”
声音又尖又利,
在灵堂的四面白墙之间弹了好几个来回。
全场安静。
三十多个亲戚看着沈曼曼。
她自己也意识到了什么,
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褪下去,
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不出话。
阴魂不散。
当着三十个亲戚,亲妹妹用这四个字迎接“死而复生”的姐姐。
比悼词写得真多了。
沈建国从椅子上站起来,
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
他嘴唇动了好几下,眼眶有点红。
我看着他,
等着。
刘慧兰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那个眼神我太熟了——
不是“女儿还活着”的惊喜,
是“计划出了变数”的慌。
父亲转头看向周律师手里的牛皮纸文件袋。
“你外婆那笔钱......还在吗?”
我低头笑了一下。
不是觉得好笑。
是觉得二十八年了,该验证的东西,
今天终于有了标准答案。
灵堂里有人在小声说话了。
议论声像漏水,从角落往外蔓。
我从黑包里抽出一沓打印纸,
A4的,整整齐齐,
左上角盖了律所的骑缝章。
“钱在。”我说。
“不过先看看这个——”
我把纸摊开,朝着满堂的白幡、白烛和白花。
“你们每个人的说话记录,
我校对得很仔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