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父亲登上喜船时,没有先看我。
他先向顾景舟和萧渡行了一礼。
“事情还有多少人知道?”
顾景舟道:
“船上的都是自己人。”
父亲松了口气。
他这才走到我面前。
“照雪,跟爹回家。”
他的语气温和得像什么也没发生。
我忍不住问:
“回去以后呢?”
父亲避开我的目光。
“京郊有一座庵堂。你先住上几年,等风声过去,爹再接你回来。”
顾景舟假死骗妻,萧渡拿我设赌。
苏云绮操纵一切。
妹妹替他们记录我的一举一动。
可最后要被关进庵堂的人,是我。
“为什么不是他们走?”
父亲皱眉。
“别闹。”
“顾家与萧家若斗起来,会牵连多少人?云绮只是年纪小,玩心重。明棠更是受人胁迫。”
“你是姐姐,退一步又能怎样?”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母亲去世前说过的话。
她说父亲最疼我。
只要我受了委屈,他一定会替我做主。
原来母亲也会看错人。
我轻声问:
“若我不肯呢?”
父亲的脸沉下来。
“你已经嫁过顾景舟,如今又与萧渡拜堂。此事传出去,你让姜家的脸往哪儿放?”
“我的脸呢?”
“一个女人,受些委屈算什么?”
他说得理直气壮。
我竟连气都生不起来了。
萧渡向前一步。
“姜大人,我会带她离京。”
顾景舟冷笑。
“你还真想跟她做夫妻?”
萧渡没有理他,只看着我。
“照雪,我带你走。”
他朝我伸出手。
那只手曾将我从冰河中拉出来,也曾在无数个深夜替我擦去冷汗。
我看了很久,没有动。
“走到哪里?”
“江南,或者塞北,随你喜欢。”
“然后呢?”
“我们重新开始。”
我问他:
“赌局是谁提的?”
萧渡的手停在半空。
苏云绮抢着回答:
“是他呀。”
她从箱底取出一封信。
“萧大人亲手写的。”
“他说顾景舟连自己的妻子都守不住,根本不配与他争。”
信纸已经泛黄。
上面的字却清晰无比。
——顾景舟赌她守节,我便赌她改嫁。
——若一年之内她肯穿上我送的嫁衣,城南盐引归云绮。
我抬眼看着萧渡。
“一年前,你跳进冰河之前,就写好了?”
他眼里满是血丝。
“是。”
原来不是他看见我落水,心生不忍。
而是他早就等在那里。
冰面碎裂、船只停靠的位置,甚至我会被水流卷往何处,全是他们商量好的。
我那场险些要了命的灾难,只是赌局开场的一声锣。
“所以你救我以后,才不肯放我走。”
“我逃一次,你抓一次。”
“我绝食,你便让人灌药。”
“我寻死,你寸步不离地守着。”
萧渡声音沙哑:
“开始是为了赢。”
“后来不是。”
“可如果没有赌局呢?”
我问他:
“如果我不是顾景舟的妻子,不是能让你赢他的**,你会在秦淮河边多看我一眼吗?”
萧渡红着眼,却始终没有回答。
苏云绮不耐烦地打了个哈欠。
“表姐,问够了吗?”
“你都得到萧大人的真心了,还有什么不知足?”
她话音刚落,顾景舟忽然一脚踹翻木箱。
“她不能走。”
账册滚了一地。
顾景舟盯着我,脸色阴沉。
“她若跟萧渡离开,赌局迟早会泄露。”
“我已在朝中谋到新职,顾家不能出这种丑闻。”
父亲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姜明棠哭声一顿。
“爹,你们想干什么?”
父亲没有回答。
几名护卫从船尾抬来一块石锁。
石锁上缠着新麻绳,绳结处还系着一只铜铃。
我认得它。
这是祭河神时,绑在牲畜身上的东西。
苏云绮终于不笑了。
“姨父,不是说送她去庵堂吗?”
父亲望着漆黑的江面。
“只有死人,才永远不会开口。”
姜明棠尖叫一声,扑过来抱住我。
“不能杀阿姐!”
父亲一巴掌将她扇倒。
“现在知道她是你姐姐了?”
他指着满地账册。
“这些东西一旦交出去,你以为自己能活?”
顾景舟抓住我的手臂。
萧渡却一把将他推开。
“谁敢动她?”
两人的护卫同时拔刀。
刀光映在江面上,一片雪亮。
我站在他们中间,忽然觉得可笑。
他们争着杀我。
又争着救我。
可争来争去,依旧没有一个人问过我还愿不愿意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