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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裙是块老蓝布。
洗得发白。
边角都磨出了毛。
十七年前我嫁进门。
婆婆从柜底翻出这块布。
说:“家里活多,你系条围裙吧。”
我系到今天。
系了十七年。
我把叠好的围裙。
平平整整放在桌上。
像放下一件沉重的旧衣裳。
这十七年。
我系的哪里是一条围裙。
我系的是“媳妇的本分”。
是“长媳的担当”。
是那一句句“你是大嫂,让让弟弟”。
今天。
我把这条围裙放下。
就像把我这十七年。
一起放下了。
屋里的人。
看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
一时都愣住了。
他们大概谁也没想到。
我李桂芬。
也有選挑子的一天。
“分家可以。”我说,“我什么都不要。但我有条件——从今天起,妈归你们兄弟俩轮流伺候。每家半年。我退出。”
这话一出。
屋里炸了。
王芳“蹭”地站起来:“李桂芬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想伺候妈了?你这不孝!”
“我不孝?”
我看着她。
“我伺候你婆婆十七年,叫不孝?你一天没伺候,倒成孝子了?”
“你、你……”
王芳气得直跺脚。
周建军急得直搓手。
围着我转:“桂芬,你这是干啥?妈年纪大了,你别跟她置气。你要是真走了,妈可咋办?”
“建军。”
我看着他。
心里又酸又凉。
“我伺候**十七年。**夸我‘最孝顺’,转头把家产全给了你弟弟。你说我置气。那你说说,我该不该气?”
他嘻住了。
眼眶都急红了。
半天才憋出一句:“那、那也不是妈一个人的主意……”
“那是谁的主意?”
我看着他。
“是王芳的?还是周建国的?还是……你的?”
周建军被我这话问得脸都白了。
嘴唇哆嗦。
说不出话。
婆婆终于慌了。
颤着声喊:“桂芬!你不能走啊!你走了,妈怎么办啊!”
“妈。”
我看着她。
“您身边不是有‘负担重’的小儿子,和‘要名声’的儿媳妇吗?让他们伺候您吧。”
“我这十七年的孝心。”
我顿了顿。
“你们谁都不欠我。我也不欠你们了。”
王芳在旁边阴阳怪气:“说得跟多金贵似的。你走了正好,这家还清净。妈,您别求她。离了她,咱们还活不了啦?”
“王芳。”
我看着她。
笑了。
“你记住你今天这话。过不了半年,你会求着让我回来的。”
“我呸!”
王芳啐了一口。
“我求你?我王芳就是跪死在门口,也不会求你李桂芬!”
我点点头。
不再看她。
我拿起我的包。
从里面掏出一本存折。
拍在桌上。
“这是我这些年上班攒的私房钱,够我自己活。”我说,“我不贪你周家一分。但你也记住——这屋里的东西,我一样不要。我也一样不欠。”
周建军看着那本存折。
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他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
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看着我的眼神。
有心疼。
有愧疚。
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陌生。
婆婆哭得更凶了。
一边哭一边喊:“桂芬啊,你不能走啊!你走了,妈这里,空落落的啊……”
我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
她坐在主位上。
哭得满脸是泪。
头发都散了。
可她的眼神。
还是往周建国那边瞟。
那才是她心尖上的人。
我忽然就明白了。
我十七年的伺候。
在这屋里。
从来就比不上她小儿子一句“妈,我过年回来看你”。
我把门拉开。
腊月的风“呼”地灌进来。
吹得屋里的人一激灵。
“妈。”我说,“保重。”
然后我跨出门槛。
头也不回。
身后。
是婆婆的哭喊。
王芳的阴阳怪气。
周建国的“嫂子你别这样”。
还有我丈夫那句干巴巴的“桂芬,你先别走……”
我都没回头。
腊月的风刮在脸上。
生疼。
可我从来没觉得。
脊梁骨这么直过。
我走出去老远。
才听见身后门“哐当”一声响。
是周建军追了出来。
他站在雪地里。
喊:“桂芬!你、你真要走啊?”
我没回头。
只摆了摆手。
“建军。”我说,“你回去。好好想想。这些年,你到底把谁当家里人。”
“想明白了,再来找我。想不明白,就别来了。”
我听见他在身后。
叹了口气。
转身回去了。
雪还在下。
落在我肩上。
我一步一步。
走得稳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