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三章.




大婚定在三月十六。

大婚前一夜,我一个人在库里清点到半夜。

喜烛、红绸、回礼、席面,一样一样核过去。

合上账册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三年前我自己的嫁妆,也是我这样一样一样清的。

那对绣鞋,我压在箱底,再没拿出来过。

大婚前一日,厨下的席面出了岔子。

定好的那位老掌厨,临到头撂了挑子,说身子不适。

满府的人乱作一团。

管事来报我的时候,我正在给自己梳头。

我说,慌什么。

我把那位掌厨平日做过的几道席面报了一遍,又点了两个熟练的厨子顶上,哪一道走什么火候,我一条条交代下去。

事情就这么压下去了。

管事松了口气,说,还是姨娘有主意。

我笑了笑,没说话。

这府里的事,哪一样不是我一双手撑起来的。

可撑得再稳,也不姓苏。

大婚这日,天还没亮,府门口就热闹起来。

我站在二门里迎客。

谢家的老亲、京里的同僚、**残余的几个故旧,一拨一拨地来。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拉着我的手看了半天,问旁边的人,这姑娘是府上哪一房的。

有人低声答,是侯爷的一位姨娘。

老**哦了一声,手就松了。

那一声哦,比什么都清楚。

大婚那日,侯府披红,满城道贺。

我穿着自己那身旧衣裳,站在府门口,迎客、对牌、盯着厨下上菜,像个最尽责的管事妈妈。

有人认出我,笑着说,苏姨娘真是能干,侯爷大婚都离不开你。

我笑着应了。

一位不知底的官夫人拉过我的手,问,姑娘是府上哪位。

旁边有人低声替她答了,是侯爷的一位姨娘。

那夫人讪讪地松了手。

没有人记得,这场婚事,本该是我的。

锣鼓声里,新夫人的花轿到了门外。

谢砚亲自出去迎。

他扶着她下轿的时候,手一直没收回去。

新夫人进府那刻,满堂都静了。

温绾一身正红,被谢砚牵着手,一步一步走进来。

她生得很好,眉眼温柔。看着谢砚的时候,眼里是亮的。

谢砚看她的眼神,是我三年里从没见过的。

那是陷进去的眼神。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替她拂开垂下的红绸。

那个动作,他从来没有对我做过。

拜堂的时辰是钦天监定的。

司仪唱礼的时候,我站在人堆里,跟着满堂的人一起,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进去。

她的嫁衣,是我亲手挑的料子,亲手定的规制。

金线滚边,一步一亮。

宾客里有人压着嗓子说,这位新夫人,生得可真好。

另一人接话,说,可不是,听说侯爷为她,连族里都得罪了。

我听着,端着手里的茶,一动没动。

拜过天地,拜过高堂,两口子对拜。

谢砚拜下去的时候,腰弯得那样深。

满堂都在道贺。

轮到我这里的时候,一位嬷嬷悄悄扯了扯我的袖子,说,姨娘,该你了。

按规矩,妾室要上前,向新夫人行妾礼。

谢砚坐在上首,看着我。

他没有说话。

可他的意思,谁都看得懂。

满堂宾客都看着我。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等着看笑话。

三年了。

我替他守着这个家,替他生下阿沅,替他熬过一个又一个空落落的夜里。

我等的是一个名分。

到头来,我要跪的,是一个素不相识、却被他一心护着的女人。

我站着,没动。

谢砚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着整个花厅:“苏晚,行礼。”

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看了他很久,久到满堂的窃窃私语都停了下来。

我想起三年前,他也是这样看着我,说,晚晚,你等我三年。

我张了张嘴。

然后我一字一句地说:

“谢砚,这三年我什么都可以忍。唯独这一跪,我不跪。”

满堂骤静。

谢砚猛地从座上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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