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婚期还有二十天。
裴蕴。礼部尚书之女。太傅的外甥女。谢珩的未婚妻。
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但我必须娶她。
我在妆*内侧贴了一张纸。谢珩的习惯。一条一条列。
走路。步幅比常人小半寸。脚跟先着地,不出声。
说话。语速慢。尾音轻。句尾从不往上挑。
笑。只到嘴角。眼角不动。超过三息就是破绽。
提笔。手腕悬空。力道在食指。馆阁体,横细竖粗。
吃饭。先夹左边的菜。咀嚼不出声。放下筷子的时候,筷子头对齐。
我每天对着铜镜练。练到吐。吐完擦嘴,继续练。
馆阁体练了三天。手腕肿了。谢珩的手肿了。我用左手托着右手继续写。写废了四十七张纸。**十八张,像了。
我练谢珩的步态。从书房走到卧房。二十七步。我走了一百多遍。走到半夜。左肋开始痛。谢珩十二岁坠马留下的旧伤。阴天会痛。今天阴天。
我弯下腰。痛。但我不能弯。谢珩不会在人前弯腰。我直起身。额头全是汗。继续走。二十七步。
我练谢珩的笑。对着铜镜。嘴角往上,停。眼角不动。三息。收。
我笑了三十遍。第三十一遍,铜镜里的谢珩笑了。我也笑了。我分不清谁在笑。
我伸手去掐铜镜里的脸。掐到的是自己的肉。谢珩的肉。我掐到出血。然后拿帕子擦干净。谢珩的脸不能有伤。
我把谢珩的玉佩从腰间解下来。背面刻着“君子如玉”。我翻过来。那天用指甲刻的“仇”字还在。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翻回去。“君子如玉”朝外。
我把玉佩挂回腰间。
我走到书桌前。铺纸。研墨。提笔。写“沈鸢”。写了三十遍。
第三十一遍。我认不出这两个字了。
我又写了一遍。沈鸢。沈鸢。沈鸢。
笔迹是谢珩的。馆阁体。横细竖粗。
我用谢珩的字写沈鸢的名字。写了三十一遍。写到第三十二遍的时候,我的手停了。
这不是沈鸢的字。沈鸢的字不是这样的。沈鸢的字是跟父亲在军营里学的。歪歪扭扭。横不平竖不直。父亲说,鸢儿的字有骨头。
我放下笔。把那张纸折起来。藏在暗格最深处。压在密册抄本下面。
这是我防止消失的唯一方法。
我站起来。走到铜镜前。镜子里是谢珩。温润如玉。端方君子。
我开口。声音慢。轻。尾音收住。
“沈鸢。”
铜镜里的人笑了。嘴角那个弧度。拿尺子量过。眼角没有纹路。
我盯着镜子。他盯着我。
我又开口。还是那个声音。
“谢珩。”
铜镜里的人笑得深了一点。还是那个弧度。还是那个笑。
我伸手。摸镜子。镜面是凉的。我的手指是温的。
我收回手。把妆*内侧那张纸撕下来。重新写。加了一条。
“每日晨起,对镜说:你不是沈鸢,你是谢珩。”
我把纸贴回去。关门。熄灯。
黑暗里,我躺在床上。谢珩的身体。比我前世高一个头。肩宽背阔。左肋还在痛。
我闭上眼睛。
“沈鸢,你还活着。”
每天睡前说一遍。说了才能睡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