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门外的人没走。
“大人?”亲信又敲了一下,“宫里那位说了,今日必须给准信。递,还是不递。”
递。还是不递。
我坐在谢珩的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封认罪书。我爹的命,我**命,我弟弟的命,全在这张纸上。
我盯着那行落款。沈鸢。我的名字。谢珩的笔迹。我练了三年的名字,他练了三年的字。他把我爹的字练了三年。就为了写这封信。
门外又敲了一下。
“大人?”
我深吸一口气。谢珩怎么说话?谢珩怎么说话?前世朝堂上,他站在百官中间,手里捧着那封假信。我爹被押在殿外,镣铐哗哗地响。他开口——
语速慢。尾音轻。从不把话说满。
“臣……有本奏。”
就四个字。我爹的头就没了。
我攥紧椅子扶手。这双手。谢珩的手。虎口有茧,常年握笔。就是这双手,在朝堂上捧着那封信。就是这双手,写了“沈庭之通敌,臣痛心疾首”。就是这双手,我前世一口血喷上去的手。
门外亲信第三次敲门。
“大人,属下进来了?”
“不必。”
我开口了。
声音从我喉咙里出来。慢。轻。尾音往上飘了一点点,又收住。像谢珩。像那个在朝堂上把我爹送上刑场的人。
“此事……容再议。你先回去。明日,我亲自递折子。”
门外安静了一息。然后脚步声远去。
我后背全是汗。衣服贴在脊梁上,凉的。手还在抖。谢珩的手。
我站起来,走到铜镜前。镜子里那张脸,温润如玉,端方君子。眉眼之间没有破绽。
我开口。又说了一遍。
“此事……容再议。”
声音一模一样。停顿的位置,尾音的长度,换气的节奏。一模一样。
我掐住自己的脖子。铜镜里谢珩的脸涨红了。青筋从额角爆出来。我盯着镜子,看那张脸慢慢变紫。
我松开手。
铜镜里谢珩笑了。嘴角那个弧度,拿尺子量过。眼角没有纹路。练过的笑。
我也笑了。
那个笑,跟谢珩一模一样。
我弯下腰,干呕。吐不出来。胃里翻江倒海,但我吐不出来。因为我连谢珩干呕的样子都不知道。我不敢吐。吐了就不像他了。
我直起身,擦掉嘴角的口水。铜镜里的人看着我。温润如玉。端方君子。
我对着镜子说:“谢珩,你死了。你的身体归我了。”
铜镜里的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笑。那个笑,是我练出来的。
我练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已经能演他了。
我走出书房。门口丫鬟低头行礼:“大人。”
我点点头。步子不急不缓。谢珩走路是什么步幅?我不知道。但我走出来了。丫鬟没有抬头。丫鬟没有发现。
我穿过回廊。阳光照在脸上。谢珩的脸。我伸手摸了一下。皮肤是温的。
我突然想:谢珩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他死的时候,知道自己会被人顶替吗?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演他演得越像,我就越安全。
我越安全,我弟弟就越有可能活着。
我走到偏厅。亲信还在等我。他递上一张帖子:“大人,太傅府送来的。请您明日过府赏画。”
赏画。裴嵩。那个在密册最后一页写“事成之后,太傅保我入阁”的人。
我接过帖子。手指没有抖。
“知道了。”
声音慢。轻。尾音收住。
亲信低头退下。我站在原地。帖子在我手里。太傅府。明日。
我笑了一下。那个笑,温润如玉。端方君子。
但我的眼睛没有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