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我没有哭,也没有骂。
只是站在众目睽睽下,将这些年的经历一一道出。
五岁我从山崖回来,第一次说自己必须多吃,娘骂我中了邪,让我在祠堂跪到昏倒。
七岁时,我胖得走不动,府中孩子拿石子砸我,娘却说小孩子玩闹,不许我坏了她的诰命宴。
十五岁时,我被退婚,姐姐嫌我辱没门楣,将我攒了三年月钱做成的贺礼扔进火盆。
我开始减重,娘命家丁用束腰勒破我的皮。
我在宴会上受辱,家人逼我下跪道歉。
我不肯回府,他们便按住我,往我嘴里硬塞肥肉。
我每说一件,**脸色就难看一分。
围观人群渐渐安静。
我看着她,“所有的事,今日跟来的家丁仆役都能作证。”
几个凌府下人立刻低下头。
我让陈掌柜拿出我来药铺时换下的血衣,又当众卷起衣袖,露出尚未褪去的淤青。
背上家法留下的伤无法示人,便请两位街坊大哥进内室验看。
他们出来时脸色难看。
“背上没有一块好皮。”
“这哪是管教儿子,分明是往死里打。”
人群看向娘与兄长的目光变了。
先前替他们说话的族老也僵在原地。
兄长皱着眉,仍试图辩解:“弟弟从小顽劣,爹娘管教严厉些,也是为他好。”
“为我好?”
我让人抬出他们带来的两辆马车,当众掀开车帘。
满车肥肉散出油腻气味。
“你们前脚告诉所有人,我贪吃成性,后脚便带着这些来接我。”
“不是因为心疼我,是因为道士说,我吃得越胖,凌家越走运。”
“你们嫌我胖,骂我是猪,把我关起来不许见人。”
“如今凌家落难,又想逼我吃回去,继续替你们挡灾。”
娘冲过来抢陈掌柜手中的供词,被我侧身避开。
她厉声喝道:“你是凌家的儿子,为家族牺牲一点又怎么了!”
最后一层遮羞布,被她亲手扯了下来。
人群一片哗然。
有人将凌府送来的祈福牌扔在地上,有人当场撕了替娘写的陈情书。
原本受他们蒙骗的寺庙知客也站在人群外,沉着脸命人撤掉凌家的功德名录。
娘精心经营的名声,当场碎了个干净。
姐姐想护着他们离开,却发现轿夫早已偷偷跑了。
凌府如今人人避之不及,连受雇抬轿的人都不愿再沾边。
我将记满罪行的供词交给族老。
“你们不是要我尽孝吗?”
“那便把这份东西送去官府,请官老爷评评,凌家配不配让我尽孝。”
族老握着纸,脸色青白,再说不出一个字。
娘终于慌了,跪着爬到我脚边。
“渊儿,娘真的知道错了。”
“你跟娘回去,只要你肯吃,娘以后把你供起来,再也不让任何人笑你。”
她至今仍不明白。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被供起来,而是被当作一个人。
我退后一步,当众写下断亲书,签名按印。
“从今以后,凌家富贵也好,覆灭也罢,与我再无关系。”
话音落下,刑部的差役忽然拨开人群,径直走到姐姐面前。
姐姐脸色惨白:“我爹已经被抓,你们还来做什么?”
差役展开公文。
“凌家赈银案查出新的同谋口供。”
“凌雅涉嫌替母销毁账册,即刻革除才名,押入刑部。”
娘怒吼着扑上去,却被差役一把推开。
姐姐被锁链拖走时,死死望着我手中的断亲书。
而另一队官兵已经转向凌府,要查封他们最后的祖宅。
我一转头,却看见那道士不知何时站在街角。
忽然,他神色微变,快步走到我面前。
“凌公子,先别急着再瘦。”
我抬头看他。
道士盯着我眉心那道若隐若现的红痕,沉声道:
“凌家的灾才回来一半,剩下的一半,落在你身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