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宋志华伸手要去揭盖头,李巧珍却按住了他的手。
“还没到时辰呢!”
她嗔怪着往后躲。
“算命先生说了,九点半揭盖头,咱们才能白头偕老。差一分都不行。”
宋志华立刻收回手。
“都听你的。”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还有十几分钟。
“那我先给宋先生拍张全家福。”
我举起相机,“把双方父母都请出来吧,难得这么喜庆,留个纪念。”
宋志华连声答应,转头朝里屋喊:
“爸,妈,出来拍照了!”
那是从前我父母住的卧室。
门帘掀开,宋家老两口满面红光地走出来。
宋父腕上戴着一块上海牌手表。
我一眼认出,那是我父亲的。
表带断过,是我亲手换的。
宋母耳朵上的金坠子,也是我妈戴了二十多年的旧物。
她嫌干活碍事,平时舍不得戴,只有过年才拿出来。
现在,它们都戴在别人身上。
宋母走到儿子身旁,伸手理了理衣领,露出手腕上的银镯。
镯子内侧刻着我**名字。
我握紧相机。
“新**父母呢?”
“听说新娘把**的父母当亲生爹娘孝顺,让他们出来吧……”
宋志华脸上似乎有些不愿意,但看了看满屋的宾客,他不想丢面,就叫了一声。
“妈,出来拍照。”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间屋子没有窗,原先只用来堆柴火和破筐。
如今,我妈住在那里。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是我妈缓慢的脚步声。
我不由往前走了半步。
爸爸应该也在。
从小到大,他都是家里的主心骨。
无论遇到什么事,只要他在,我便有了底气。
等见到他,我就能问清这六年的事。
我还活着,他一定会帮我讨回公道。
门帘终于动了。
我妈弯着腰走出来。
我往她身后看。
没有人。
只有她手里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爸爸端端正正地望着前方。
我呼吸猛地停住了。
“您拿这个出来干什么?大喜的日子,多晦气!”
宋志华皱起眉,伸手便要拿走相框。
我妈慌忙抱紧,后退了一步。
“不是说拍全家福吗?得带上老头子。”
她摸着相框,脸上竟有了笑。
“他生前最疼巧珍,看见巧珍又有了依靠,一定高兴。”
我的眼眶瞬间红了。
上个月收到家信,巧珍还说爸爸吃得香,睡得好,叮嘱我安心工作。
我张了几次嘴,才挤出声音:
“这位老人家……是什么时候走的?”
“三年前。”
我妈叹了口气。
“听说儿子没了,他就整宿睡不着。后来想不开,跳河跟着去了。”
我死死咬住牙。
不可能。
爸爸扛过枪,他总教我,男子汉大丈夫,没有过不去的坎。
何况妈妈还活着。
他怎么舍得丢下她?
我咬着牙,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爸爸的死,我必须查清楚。
“到时辰了吧?”
李巧珍的声音忽然传来。
她扶着宋志华的胳膊走过来,语气里满是欢喜。
“马上就能揭盖头了。”
我擦去眼角的湿意,举起相机。
“那先站好。新娘靠新郎近一点。”
宋志华笑着揽住她的肩。
我妈抱着爸爸的遗像,拘谨地站在最边上。
墙上的钟,指向九点半。
我看向李巧珍:“盖头可以揭了。”
红盖头缓缓掀起。
李巧珍脸上还带着笑,目光越过镜头,落在我的脸上。
下一瞬,她的笑容僵住了。
我按下快门。
咔嚓。
她那张骤然失去血色的脸,被清清楚楚地留了下来。
“修远……”
她手里的盖头掉在地上。
“你……你怎么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