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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深夜,我借了罗叔的旧拖船出海。
沈科长原本不同意,直到我告诉他,灯塔内可能留有原始遗嘱和无线电存储设备。
他派两名海警同行,却没有把消息通知傅承安。
港务系统里仍有他的人,白天那场提前爆破已经证明,公开封存令挡不住一心灭证的人。
栈桥断了,我们只能从背风面靠近。
灯塔下方礁石锋利,我踩着绳梯向上爬,伤口被盐水一浸,像有无数根**进骨头。
半年前,傅承安也是在这里扶我上岸。
他把最后一箱物资搬进门,吻了吻我的额头,说接完渔民就回来。
那箱子最上层放着七瓶水和压缩饼干,下面却全是吸饱海水的废报纸。
第八天起,我舔玻璃上的冷凝水。
第十三天,我用床板钉做鱼钩。
第三十六天,我因误食有毒海藻高烧两日,几乎以为自己会死在祖父守了四十年的塔里。
我推开被炸歪的铁门,里面一片焦黑。
墙上那一百八十三道刻痕还在。
每一道都从我指尖划过,像一排没有合上的伤口。
同行的年轻海警看了很久,默默打开执法记录仪,把水箱、焊痕和被拆空的无线电台逐一拍下。
我径直走到旋转楼梯顶部。
旧灯早已停用,黄铜灯芯却一直留在透镜中央。
祖父生前不许任何人动它,说灯芯里压着许家的根。
我用扳手拧开底座,里面没有遗嘱,只有一层熔化后重新凝固的锡。
有人来过。
罗叔摸到灯座边缘的一道新划痕:“他们撬过,但没撬开。老岛主做东西,喜欢留两道锁。”
我想起祖父教我辨潮时说过的一句话:看海不能只看海面,点灯也不能只点灯头。
我拆下透镜下方的配重盘。
三枚铜块中,只有一枚落下时声音发闷。
剖开铜壳,油布包裹的旧海图、两页手写遗嘱和一枚黑色存储片滑了出来。
遗嘱末尾有祖父的签名,也有两名老船长的见证手印。
第一条写着:许氏港业百分之五十一的经营表决权由许南汐继承,但北*航道、救生泊位及灯塔永久归全岛注册船工共有,不得抵押、出售或改作文旅私产。
所谓把港口赠给温柔的救助基金,从根上就是假的。
旧海图更加触目惊心。
祖父用红线标出北*三十七码头和十二条公共泊位,旁边写着每户船工姓名。
如今,这些泊位大半被叔伯卖给文旅公司,船工则背上了所谓设备更新债务。
我把存储片交给海警。
它是老式接收机的离线缓存,无法记录完整声音,却保存着每次呼叫的时间、频段和前十秒音频。
只要没有被烧坏,就能还原傅承安停止搜救的命令。
楼下忽然传来玻璃破裂声。
刺鼻的汽油味沿楼梯涌上来。
“有人放火!”
火舌从底层门口卷入,把唯一出口封死。
对讲机同时失去信号,显然有人开了近距离***。
我没有往下冲,而是带众人爬上灯台。
半年里,我早已把这座塔每一颗铆钉的位置摸得清清楚楚。东侧检修栏下藏着祖父留下的缆绳,退潮时能直通下方礁台。
我们把遗嘱和存储片装进防水袋,依次滑下。
最后轮到我时,一道人影从烟里冲上来,伸手去抢我胸前的袋子。
我侧身避开,用拆灯芯的扳手砸中他的手腕。
那人蒙着脸,掌虎口却有一道黑色锚形刺青。
我认得这道刺青。
他是傅承安身边的工程主管高骏,也是当初负责检修灯塔通信的人。
他转身想逃,被刚落上灯台的海警按倒。
口袋里除了打火机,还有一张今晚才签发的施工通行证,审批人一栏赫然写着傅承安。
火被巡逻艇赶来扑灭。
黄铜灯芯烧得发黑,却仍完整地躺在证物袋里。
回程时,罗叔坐在船尾问我:“大小姐,拿回港以后,你还会像老岛主那样,把它留给大家吗?”
我看着海图上那些被划去的船名。
“港不是一栋宅子,不该是谁的嫁妆。祖父把表决权留给我,是要我守住所有人的路。”
远处,傅承安控制的码头灯光一盏接一盏熄灭。
他已经知道,我们找到遗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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