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瑞家的脸皮抽了一下，尚未答话，王夫人已道：“宝丫头，查东西便查东西，何苦把一句闲话说得这样重？”
“正因是闲话，才须分清。”宝钗欠身，“免得一句话落到旁人耳中，便成了薛家姑娘偷藏金锁。”
这句话落下，门外几个婆子互相瞧了瞧。有人将脚从门槛边收回去，鞋底蹭过青砖，留下湿泥。
王夫人眼中掠过一线不快，转而道：“既如此，便依你。先封住屋门，谁也不许进出；来过的人，一个个叫来问。只是宝玉那边也得查，他午后在书房待了许久，身边人杂，未必没有——”
“宝玉的屋子也搜？”薛姨妈抬眼。
“查的是物，不是人。”王夫人道，“姨妹妹莫往心里去。”
帘外传来黛玉的声音：“若查的是物，便不该先拿人来垫脚。”
紫鹃掀开帘子。黛玉穿一件月白绫袄，肩上披着青缎斗篷，鬓边只别了一枝素银簪。她像是赶得急，手里还捏着半卷未收好的诗笺，纸边被风吹得卷起。
王夫人道：“玉儿，这里正说着正事，你身子不好，来作甚？”
黛玉望了一眼宝钗，目光在她袖口停了停：“我听说薛姑**金锁丢了。昨日午后，我曾到过这院门前，若有疑处，便问我。只是我不愿叫人拿一句‘看过一眼’，说成进屋取物。”
她语气清冷，最后几个字却咬得极重。那两个粗使婆子低下头，周瑞家的把手里的帕子绞成了细绳。
其中一个年长婆子姓张，原是王夫人房里的浆洗婆子，闻言忙道：“林姑娘这话说得，谁敢疑您？不过昨儿个您在门外往里看了看，后来锁便不见了，这前后总有些——”
“张妈妈。”宝钗开口。
那婆子住了嘴。
宝钗走到黛玉身前，隔着两步停下。她本可等黛玉自己回嘴，凭黛玉的才气，三两句话便能叫张婆子无地自容。可她又想起昨夜薛姨妈哭湿的袖口，想起那枚锁被人拿去，正是为了叫这些话挤到一处。
“林姑娘若要害人，诗里早够**，何须偷锁。”
屋中人都怔了一怔。
黛玉捏着诗笺的手指收紧，纸角折出一道白痕。她抬眼看宝钗，眼圈已红，却把脸偏向一旁。
“我承不起薛姑娘这句好话。”
“我也没说好话。”宝钗道，“只是她们既要查，便查锁从哪处出去，不要拿姑**眼睛当证物。”
黛玉轻轻哼了一声，眼中水意尚未落下，声音仍冷：“你替我挡这个，莫非明日也要拿来向我讨还？”
“姑娘若肯还，自然好；若不肯，也由姑娘。”
“你倒会做买卖。”
“我家里做的本来就是这个。”
这几句说得轻，倒叫薛姨妈听出女儿是在解围。她捏着帕子，朝黛玉欠了欠身。黛玉没受，只把诗笺收回袖中，退到紫鹃身边。
外头一阵脚步乱响，宝玉带着茗烟进来。他穿一件半旧青缎袍，发髻未曾收整，像是才从书房被人拉来，手里还抱着两册线装书。
“母亲，宝姐姐。”他先看薛姨妈，又看黛玉，“听说金锁丢了，可寻到了么？”
王夫人道：“你午后在书房做什么？”
宝玉抱紧书册：“看书。”
“谁在旁边？”
“茗烟，袭人来过一回，后来晴雯送了茶。再后头……我不记得了。”
“把书放下。”王夫人道。
宝玉愣了愣，依言将书放在桌上。一本是《庄子》，一本是前几日贾政叫他读的策论。周瑞家的走过去，翻了两页，忽然“呀”了一声，手停在《庄子》书脊中段。
一抹金光从纸缝里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