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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兄战死的第七天,裴砚舟才带着寡嫂回城。
我忙着收殓尸骨、下葬,没时间理他。
他便沉默地跟在我身后,帮我给全家立下三十二块墓碑。
最后一块碑石立好后,他将我拽进怀里:
“阿宁,我不是故意的。”
“我原本带着三千精骑,最多半日便能赶到。”
“可嫂嫂突然小产,血崩不止,我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驿站。”
我平静推开他:
“所以,你便让三千骑兵为她点灯祈福。”
“你知道吗?那天晚上,灯都亮到城门了。”
父亲被砍下头颅时,我抓住一个骑兵的胳膊,求他支援我们。
可那人连连摇头。
只说裴砚舟下了死令,谁敢举着灯擅自挪动,便军法处置。
而后,大哥二哥被万箭穿心,连五岁的侄儿都拿起了长枪。
裴砚舟面色发白,沉默许久,才说:
“如今城守住了,我会向皇上请功,追封岳父和兄长……”
我打断他:
“不必。”
“裴砚舟,我们和离吧。”
……
裴砚舟没有听清我说的话。
他扯松领口,俯身看我。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嫂嫂那时血流不止,我答应过兄长,要护她周全。”
“那我呢?”
他抿住唇。
片刻后,他伸手握我肩膀。
“她刚没了丈夫,又没了孩子,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我要把人全带走,你让她怎么活?”
我身后,三十二块新碑还没干透。
裴砚舟面上不忍:
“你和她不一样,你还有我。”
我盯着他衣袖。
那上面沾着一点胭脂。
他见我不答,语气沉了下来。
“别钻牛角尖。你父兄是领兵之人,战场上哪有不死人的。”
“我要是不在乎你,会回来陪你立这三十二块碑?”
我低头,将幼侄墓前的木枪摆正。
他五岁。
城破前一晚,还抱着我的腿,问姑父什么时候带兵来。
我告诉他,快了。
等来等去,等到他的黄泉路。
我压下心头酸涩,只觉满身疲惫:
“往后我家的事,不劳将军费心。”
他皱起眉:“连夫君都不肯叫了?”
我拿起供篮,不再言语。
他扣住我的手腕,我往回抽,掌心的伤裂开,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放手。”
他看了一眼,将我打横抱起。
“乖一点,别再闹了,我带你回家。”
我被塞进马车。
车帘落下,他挡住出口,吩咐启程。
我攥着受伤的手,血蹭上他的衣袖。
他按住我肩膀。
“别乱动,回去让人给你上药。”
马车还没走出墓园,外面便有人追来。
“将军,沈夫人醒来找不到您,哭得不肯喝药!”
裴砚舟立即掀帘:“人呢?”
“走到一半了。”
他立刻钻出马车,亲自驾马。
曾经裴砚舟顾及我身体不好,总不敢策马,陪我走走停停。
如今快十公里的路,硬生生压到半个时辰。
到了地方。
裴砚舟立刻下马扶沈栀,嫌脚凳不稳,索性将人抱上来。
“不是让你好好躺着?”
“我怕你不要我了。”
她攥着他的衣襟,眼泪落在他手背上。
他将暖炉塞进她怀里,又替她掖好领口。
“答应过照顾你,就不会食言。”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伸手试她额头。
沈栀忽然捂住鼻子。
“哪里来的血腥气?”
他转头,才想起我的手。
“先包一下,她闻不得。”
我没有帕子。
他伸手入怀,沈栀却按住他的手。
那方帕子露出一角,绣着并蒂莲。
“我昨夜才绣好的。”
他的手便收了回去。
“车夫,找块干净布。”
沈栀又哭起来。
“都怪我,我若死在驿站就好了,也不会害妹妹没了家人。”
他替她擦泪,将她的手拢进掌心。
“别往自己身上揽。你已经够苦了。”
母亲病重时,我也这样哭过。
我在书房外等他,求他陪我去请大夫。
他嫌我哭得心烦。
“病了便治,哭有什么用?你是将军夫人,稳重些。”
那晚,他陪沈栀去了寺里。
亡兄忌日,她害怕。
我独自守到天亮,母亲已经叫不醒。
此刻,他正替沈栀挡住车窗吹进来的风。
我挪开眼,唤随车的侍女靠近。
“替我联系京中的旧识,备一辆车。”
“守孝结束,我就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