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庆功的铁锅羊肉在炉子上炖得咕嘟作响。
工棚里弥漫着滚烫的肉香,老所长倒了一大茶缸青稞酒,硬塞进**手里。
“**,不,应该叫江巡大工程师!”
老张端着搪瓷碗跟着起哄,满脸通红:
“你瞒得大伙儿好苦啊!堂堂西北石窟总修组的首席技术骨干,非要在**滩上跟我们装泥瓦匠!”
我端着碗的手顿了顿,惊讶地看向坐在马扎上的**。
**穿着他那件洗得泛白的工服,袖口卷在手肘上。
他无奈地喝了一口酒,抹了把胡茬上的酒珠:
“什么大工程师,进了窟里,手里拿的还不是一把泥刀一把排笔。”
老所长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感慨道:
“见微,你不知道,省里这回能这么快派调查组介入,全靠江巡连夜写的那份现场勘验报告。”
“他直接把电话打到了省厅领导办公室,说要是敢埋没一个真正懂手艺的好苗子,他明天就辞职回乡下种地。”
满屋子的工友哄堂大笑,纷纷举起酒碗。
我看着**被火光映红的侧脸,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温热。
过去七年,陆沉舟每次为我办点芝麻大的事,都要在所有人面前大肆宣扬,生怕别人不知道我是靠他施舍才活着的。
可眼前的男人扛下了最大的风浪,却从头到尾没在我面前邀过一句功。
庆功会闹到后半夜,工友们陆续回了宿舍。
炉膛里的炭火渐渐暗了下去,红彤彤的火星在铁炉子里噼啪作响。
**坐在炉子边,手里拿着一块细油石,正低着头帮我磨那把卷了刃的平头刮刀。
“滋——滋——”
钢刃在油石上划过平稳的节奏,磨出极细微的白屑。
我搬了个小马扎坐到他对面,递过去一个铝制水壶。
“江工,谢谢你。”
**手上动作没停,眼皮抬了抬:
“叫**就行,听着顺耳。”
他把磨得雪亮锋利的刮刀翻了个面,在粗糙的指甲盖上试了试刀锋:
“谢我什么?谢我替你撑腰?”
“谢你在高台上没抽梯子,谢你在领导面前替我说话。”
**停下手里的活,把刮刀递还到我手里。
“字是你自己签的,章是你自己护住的,那面千年的泥墙,也是你咬着牙在暴雨里撑住的。”
他从炉灰底下刨出一个烤得焦黄的红薯,掰成两半,将冒着热气的那半递给我。
红薯烫得我两手来回倒腾,香甜的焦味直往鼻子里钻。
“许见微,手艺是长在你骨头里的。”
**低头咬了一口红薯,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沉静:
“路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踩平的,我不过是在旁边顺手递了把铲子。”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只有同行之间赤诚的尊重:
“以后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想修多久,就修多久。”
我咬了一大口热气腾腾的红薯,甜意一直漫到了心底。
原来真正的平等与尊重,从来不需要豪宅画廊来标价,它就藏在这满是风沙的工棚里,藏在这半块滚烫的红薯之间。
窗外寒风呼啸,工区大门外,一道黑漆漆的人影不知在风沙里蜷缩了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