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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接到信便赶来了京城,陪我葬了孩子,又带我回江南养病。
母亲常在夜里守着我。父亲没有劝我回头,只让人把侯府的旧账、当铺的凭据和那些仆人的口供,一件件查清。
半年后,我随父母回京,赴皇后的春花宴。
钱家十年前才开始承办宫中织造,产业多在江南。
我在侯府不提娘家,京中铺子也只以字号往来。
裴昭阳从不查问,竟始终以为我父亲只是个乡间小商贩。
这回两地遭灾,父亲捐银赈济,又奉命运粮。帝后召见时,母亲呈上我的陈情书。
我受封琼华县主,获准在春花宴上求一个恩典。
赴宴前,母亲替我整理衣襟,手落在颈侧那道枷伤上,眼睛又红了。
“今日不必再忍。”
裴昭阳来得很迟。
隔着女宾席的屏风看见我,他径直走了过来。
他瘦了许多,衣袍也旧了。看见我,却先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书语,半年了,你终于肯露面。”
他伸手拉我。
“跟我回去。玉儿答应把管家权给你,以后没人再管你花钱。”
我抽回手。
“侯府的管家权,你留着吧。”
他脸上的笑淡了。
“府里如今确实艰难,可若不是你偷换库中珍藏,怎会落到这一步?”
“我不追究,你也该适可而止。”
直到此刻,他仍觉得,原谅我是莫大的恩赐。
我起身走到帝后席前,跪下。
“臣女向娘娘求个恩典。”
裴昭阳追来,压低声音训我。
“无功无绩,怎敢求恩典,快回去,别再丢人现眼!”
皇后放下茶盏。
“琼华县主,你所求何事?”
裴昭阳的声音骤然停了。
他看着我,又看向皇后。
“县主?”
皇帝道:“钱家赈灾有功,朕已下旨嘉奖,裴侯不知么?”
“钱家?”裴昭阳失声,“她娘家穷得没钱治病,当年还拿嫁妆补贴——”
皇后打断他。
“钱家的商船,今春运了多少粮入灾区,户部皆有账册。你以为,她是在骗谁?”
裴昭阳跪下,却仍转头看我,像在等我解释这场荒唐的误认。
我没有理他。
“臣女求娘娘准许,与裴昭阳和离。”
“不行!”
他猛地攥住我的袖子。
“你为何从没说过,你是江南钱家的女儿?”
我看着他。
“我说过父亲经商,你嫌丢人不准我提。”
“我的陪嫁铺子送账上门,你让柳玉儿赶人。父亲邀你赴江南,你说没必要去见商贾是自降身价。”
“裴昭阳,你是不想知道,也从未看得起我。”
他嘴唇抖了抖。
“那当年那一万两……”
“父亲赴京查账,被族人和掌柜联手暗害。我取银子救急,三日后补回原数,另添了银子赔你的怨气。”
“那是我的嫁妆,本不欠你。”
秦掌柜奉召上前,呈上十年前的兑银存根、侯府收讫的字据。
我看向柳玉儿。
“钱是你收的,你说过会向侯爷解释。”
柳玉儿脸色惨白。
“我说了……昭阳哥哥说,不问自取就是偷,补回来也没用。”
裴昭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
“如今知道我有钱,就觉得那不是偷了?”
裴昭阳皱了皱眉。
“银子的事是我疏忽,可你敢说侯府的珍藏不是你换走的么?”
我拿出一叠当票甩在他脸上。
“侯府发卖的管库婆子已经供认。柳玉儿这些年以修补、清洗为名,将古玩送出府,再用仿品补回。”
“当铺留存的票据上,有经手人的签押。”
柳玉儿抖得跪不住,仍道:“是你拿了钱,指使他们污蔑我!”
京兆府送来的验供上盖着官印。
裴昭阳彻底慌了,他拼命回想,似乎想抓住我的错处。
“可你确实偷了我的传家玉佩拿去当!”
我拿出木盒扔在他脚边。
“柳玉儿当这块玉佩的当铺,正是我钱家的铺子。”
“掌柜禀报我时,我曾旁敲侧击地说过柳玉儿手脚不干净。”
“你却责备我对她过于严格苛刻。”
“说她是你血脉亲人,就算偶尔惹祸,我作为嫂子理应包容。”
“我替你保管好这枚玉佩,从此对她的行为视而不见,处处为她兜底。”
裴昭阳泄气般瘫坐在地,似在回想多年来的桩桩件件。
他拿过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两枚玉佩。
一枚只传家主,一枚廉价劣质。
两张当票,贵的按着柳玉儿的手印,早已变作华服美钗。
二两银子那张,是我用血按下,用来救命。
裴昭阳盯着那块玉,像突然不认得它了。
那是他随手赏给我的,说成色不好,让我拿着玩。
我从未想到,有朝一日,会为了二两银子,被他押着走过整条长街。
柳玉儿跪地嚎哭,大喊冤枉。
皇后命宫人接过,不许她再哭嚎狡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