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3.
纸活店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听我说完前因后果，捏着烟半天没吸。
“我干这行二十多年，头回有人给活人订花圈。”
他把烟摁灭，转身从货架底下拖出个箱子。
“不过，我支持。”
“我给你打七折，这个音箱借你，放哀乐专用的。”
“我们出殡都用它，穿透力强，隔两条街都听得见。”
我回店里取花圈架的功夫，消息传遍了半条街。
蛋糕店老板娘拎着一盒切块蛋糕堵在我门口，眼圈通红。
“沈老板，当年他堵在我店里，当着一屋子客人的面把蛋糕摔地上，张口就要二十倍赔偿！”
“我赔了五千，他还发视频！”
“这口气我憋一年了！”
卖水果的大哥塞给我一袋橙子。
“吃点甜的，压压火。”
“替我们大伙儿也出一口。”
韩春霞自告奋勇当摄影师，回家换了身黑衣服，说要有仪式感。
下午五点，我铺开白纸，研墨，一笔一划。
上联：痛悼糖糖女士英年早逝
下联：来生睁眼别再遇上姓陆的
横批：花圈已至
写完我端详半天，又在角落补了一行小字：念念花坊敬挽。
买家的实名认证我已经查到了。
陆光文，二十八岁。
他在一家上市公司做底层专员，对外却包装成“集团储备高管”。
朋友圈天天晒会议室、晒机场、晒“项目复盘到凌晨”。
而糖糖，是他们公司合作方老板的独生女。
正经的千金小姐。
糖糖爸妈起初嫌他家境普通，是他一次次上门
说自己名校毕业、年薪四十万、父母在老家有两套房，说得情真意切，老两口才松了口。
松口还不够。
老两口心疼女儿，怕她嫁过去受委屈，主动出钱
车是女方买的，房是女方付的首付，连今晚这顿见家长的饭，都是糖糖爸订的。
他一分钱没出。
连那束九十九朵的定情玫瑰，都在申请仅退款。
我盯着那份资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千金大小姐要是知道，她的“年薪四十万”未婚夫，连九百九都要拿她的命去骗。
她那对捧着钱袋子的爸妈要是知道，女婿的学历、年薪、家底，全是一层一层编出来的。
今晚这顿饭，会是什么场面？
我很期待。
真的很期待。
晚上六点四十，我抱着花圈站在临江一号门口的台阶旁。
这地方我特意踩过点，大门是整面落地玻璃，门里门外看得一清二楚。
音箱放在脚边，蓝牙连好，播放列表里就一首曲子。
六点五十八。
一辆黑色轿车稳稳停在门口。
副驾先下来一个男人，深色西装，头发抹得锃亮。
我放大手机里买家的实名头像，又看看眼前这张脸。
一模一样。
好一位痛失爱侣的陆先生。
我看着他一手扶着糖糖的腰，另一只手始终没离开过手机。
我的口袋一直在震。
最后警告你一遍！十二点前退款加三十倍赔偿！
没收到，你就等着全家跟着你那破店一起烂大街！
一个卖花的也配跟我横？我玩死你。
让你身败名裂，倾家荡产！
我笑了一下，没回。
急什么。
等会身败名裂的另有其人哦。
我跟着他们进了大堂，远远看着服务员把他们引进右手边的雅间，
雅间里已经坐着一对中年夫妻，女孩的爸妈站起来握手寒暄。
齐了！
我退回门口，站到落地玻璃正前方，把花圈立正。
给韩春霞发消息：“镜头对准我，开拍。”
她回了个“OK”的手势。
我蹲下身，指尖悬在音箱播放键上。
深吸一口气。
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