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禾青苗轻声一叹：“你们一个叫你大伯、沈守望过来闹事，一个请我务必也到。我就知道，你们一定有事。”
宋烈骤然看向宋晏，宋晏眼也没抬。
“你不用看他。”禾青苗缓缓抬头，目光落在宋烈脸上，温柔又疲惫：“我知道你一直在怪我，怪我在你爹死后没多久就改了嫁。”
“后来更是维护沈浩，没护着你。”
宋烈低声否认：“我没有。”
禾青苗只摇了摇头，接着道：“那个时候我才二十五，没人认为我守得住。***怕我拿着抚恤金嫁出去，又盼着我嫁出去，她好养着你，又拿回抚恤金。”
“**姥也想要这笔钱，但说的不直接，只劝我把你丢给沈家，拿钱回去再嫁。”
“谁都惦记我们母子手里的钱，却谁都没考虑，我们是母子。”
她说到过去的艰难，满是无奈和心酸：“.......嫁给沈守望，是我想了很久的。”
“他同你爹是一个村的，就你爹死了，你家亲戚也在。我嫁在沈家村，里里外外亲戚一双眼睛盯着，他不敢亏待烈士之后。”
“***看我嫁同村的，你就在跟前看着，也不会说什么。”
“我唯一没料到的就是你，会和沈浩那么合不来。”
她凝望着宋烈：“这么多年，你一直怨我，对不对？”
宋烈没说话。
禾青苗看着他：“小烈，若宋晏没让人带那一句话，我是不准备来的。你找到了亲生父母，又是部队干部，日子自然是往好了过，我没资格打扰你。”
宋烈胸口沉闷发堵，哑着声音问：“那您怎么又来了？怕您亲儿子吃亏？”
禾青苗听到这话，心痛的不行，低声道：“我没觉得自己亏待了你。”
“你要跟你大伯生活，属于你的抚恤金，我当着***和大队长的面，亲手交到了他手上。”
“我更跟你大伯母说：你瞧，现在不是你盯着我，是我盯着你。你要敢亏待我儿子，我就去公社告。”
“我自认做了一个亲生母亲该做的。”
她苦笑一声，眼底泛着水光：“可我没想到.......你不是我亲生的。知道的时候，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亲生父母是部队干部，是我这个.......养娘委屈了你。”
“可你每年的新衣服，过冬的棉鞋，过节给你包的饺子，我真除了过自己的日子外，所有我能给你的，都给了你。”
她颤声道：“老天真会作弄人。”
她还以为，他们母子会有和好的一天，她还想过带孙子。
可谁知，她的孩子竟然不是她的孩子。
屋内寂静无声。
宋烈对禾青苗的感情很复杂，上辈子，他没听到过这番话。
从她要他娶沈芳芳开始，他就彻底不回沈家村了。他不喜和沈守望、沈浩相关的一切，即便长大了，从小到大的厌恶也改变不了。
连着禾青苗，他也不想见。
后来旧伤复发，常年反复，他去军总院治疗，才被潘玉珠认出。
再后来，禾青苗匆匆来看过他一次。
自那以后，无论他这个养子，还是宋晏那个亲生的，她都没有联系过。
漫长岁月里，宋烈一直认定，这个母亲是很自私的。
可现在这些话.......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口翻涌的情绪：“您这次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我，还是他？”
禾青苗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我来，只办两件事。”
“一来，我要跟你说清楚，娘真的，真的是疼你的。小烈，你别再怨我了，往后好好过你的日子，忘了在沈家村的一切。”
宋烈垂眸沉默，低声问：“第二件呢？”
禾青苗缓缓转头，目光落在安静站着的宋晏身上，轻声：“第二件事，我找你办。”
宋晏微微颔首：“您说。”
“我没养过你一天，到底生了你。”禾青苗仔细看着他眉眼，在他五官上，寻到了一些自己的影子。
这孩子尽挑了她和沈有义好看的地方长。
嘴唇像她。
“女同志的名声很重要，乡下女人的日子更是不好过。芳芳那孩子是我耽误的，我带她来，没想你娶她，是想要你给她寻个出路。”
“就当.......就当是你还了我的生恩。”
宋晏望着禾青苗，档案里的文字既冷，也有温度。
他站在局外，以一个成熟成年人的目光再看过去。这位母亲，护住了孩子，也护住了自己。这是一位聪慧的母亲。
他请她来，是为镇住沈有德。
也觉得......她会护着他。
生恩已还，那就代表她这位母亲对他姓沈、姓宋，是不会有任何异议的。
“好，我会让人在你们公社，给沈芳芳安排一份工作。”
禾青苗点了点头，颤声开口：“那，我与你们兄弟二人，生恩养恩全部算清，往后不必再联系。”
宋烈心口一滞，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如碰上一堵墙，撞击了回来。
他深深看着母亲，禾青苗避开他的视线。
宋烈拳头握紧，转身大步离开，“嘭”的一声，房门被狠狠带上。
禾青苗抬眼盯着震动的门，眼睛酸涩，抬手擦了擦眼角。
声音很低很低：“他性子倔、脾气不好，是小时候过得苦，你......可不可以，让让他？”
她可能觉得这个请求很过分，一直低着头。
宋晏沉默上前，拿起桌边的搪瓷杯，从热水瓶里倒出水，放在她身侧晾凉。
而后，他看着这位不敢跟他对视的生母，嗓音温和郑重，轻轻唤了一声：“娘。”
禾青苗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底盛满了不可置信。
宋晏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放软，又郑重地喊了一声：“娘。”
禾青苗听到了。
眼泪一下落了下来，她没应，手颤抖地往上抬了一下。宋晏看见了，弯下了腰。
禾青苗眼泪一颗颗掉，手颤抖地再往上抬了抬，触碰到宋晏脸时，她再没忍住，一把将人紧紧抱住，失声痛哭。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
“我怎么能抱错了你........我怎么会把我的亲生儿子，弄丢了整整二十六年！”
宋晏轻轻拍着她的背，无声安抚。
门外。
宋烈去而复返，他静静立在门板之外，身体僵硬，一动不动。
屋内撕心裂肺的哭，一声声清晰的钻进了他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