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事想要确认。
昔日兖王府中,沈观南癫狂之状不似伪装。
我一直疑心,那疯症究竟是这具躯壳自带的病根,还是兄长魂魄所生的心疾。
可每每我问及,他只会目光沉沉锁着我。
“我从前杀的都是有罪之人,阿羡,你怕我吗?”
瞥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暴戾,我急忙摇头。
经此一问,沈观南愈发刻意伪装。
那个喜怒无常的兖王,仿佛在慢慢褪去,化作我记忆里温和坚韧的兄长。
可每夜他同我抵足而眠,身上化不开的血腥气始终萦绕。
好几次我午夜惊醒,见他睁着眼瞪着帐顶,唇瓣翕动,却无半分声息。
待到他**后,病症更加严重,我再也无法自欺。
贴身内侍和太医,对我皆是半句不肯透露。
最后,我撑着身子,独自去小厨房,亲手炖了一盅补汤。
他们不告诉我,我便亲自去问。
捧着白瓷汤盅,一步步走到偏殿书房。
殿门虚掩,里面空荡荡的,不见他的人影。
宽大书案之上,明**奏折高高堆叠,在一堆朱红文书之间,一角素白纸笺格外扎眼。
是他写了一半,折起来没有写完的信纸。
我心头一动,缓步上前,伸手拿起。
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我杀苏三宝时,他流着泪说的那句话。
“此恨泱泱难消。”
心脏紧缩,尖锐的疼席卷开来。
汤盅落地,打落满地奏折,我蹲下身随手翻看。
其中一折,是为林家求情的奏本。
沈观南要为苏慕翻案正名,将宦官苏慕的棺椁移入林家祖坟,供奉祠堂。
可林家以凌迟罪宦入祠为辱,极力反对。
沈观南当庭拔剑,刺死带头异议之人,又拘押林家满门,定了秋后处斩,新科状元亦在其中。
我终于懂了他日渐深重的病。
懂了他日日来看我时,眼底那层晦暗不明的情绪。
沈观南,是恨我的。
是啊,哪怕他对我有情,可骨肉亲情摆在眼前。这道血海的鸿沟,终究横在我们中间,无法抹平。
喉头腥甜翻涌,一口鲜血猛地呕出来,滴落在素笺,晕开一小片暗红。
我慌忙抬手擦拭血迹,指尖慌乱间,无意间掀开折在里面的另一半纸页。
下面还有一行,笔墨温润,仍是他的字迹:
“此爱绵绵无尽。”
一恨,一爱,落在一张纸上。
殿外传来内侍恭敬的通传声,由远及近。
“参见陛下。”
脚步声急促,殿门被猛地推开。
沈观南推门而入,一眼看见站在案前唇角带血的我。
他脸色瞬间煞白,眼中是铺天盖地的惊惧,快步朝我奔来。
雨水敲着窗外芭蕉,声声入耳。
我倚在他怀里,目光落在他脸上,微弱开口:
“我有一事相问。”
“兄……你本名唤作什么?”
他手臂稳稳托住我,声音颤抖:
“**雪。沉冤昭雪的昭雪。”
我轻轻念着这三个字,抬手覆上他悲痛的脸,眼底浮起浅淡柔光。
“不,兄长。是昭昭若日月之明,皑皑如积雪之素的昭雪。”
愿你如日月垂光,似白雪纯净,此后一生光明坦荡,不染尘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