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清幽,花木葱茏。白日尚好,到夜里,噩梦便接踵而至。
梦里永远是两样光景。
有时是刑房的烙铁,是太子狰狞的笑,是床榻上刺目的血色。
有时又重回多年前那道宫墙,眼睁睁看着兄长被铁链拖拽,血流遍地。
我常在夜半惊醒,浑身冷汗,大口喘着气,整夜再不能合眼。
日渐一日,人迅速消瘦衰败,眼底覆上厚重青黑。
我寻来宣纸与墨,日日临窗抄写佛经,以求赎罪。
纵使为兄长复了仇,可我终究是苏三宝的女儿,是毁掉他一生之人的骨肉。
这份罪孽刻在骨血,避无可避。
沈观南时常抽空过来。
他尚未**,身为储君,政务繁重,奏折堆积如山。
他那疯症似是好转,竟学着体恤人。一得空,便提食盒来小院看我,总劝我多吃一些。
可我只是静静垂眸抄经,很少答话。
见我如残灯将尽般,他终于按捺不住。
那日我握笔不稳,墨珠落在经卷的佛字上。
他快步上前,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声音带着长久隐忍的痛楚。
“别抄了,阿羡,不必赎罪。”
我抬眼,目光空洞地望着他。
他喉结滚动,沉默良久才开口:
“我不是沈观南。”
我听不懂,还是呆呆凝视着他。
“兖王生母早逝,圣上偏心废太子。唯有恩师太傅,是真心待他的人。”
“可太子记恨恩师直言劝谏,当着兖王的面将他虐杀,太傅一族也因此被满门尽屠。兖王性子怯懦,又体弱多病,遭此大悲,一心求死。”
“便是那时,他遇见了同样深受太子折辱的苏慕。”
听到兄长的名字,我睫毛微颤,终于有了反应。沈观南将我揽入怀中,继续道:
“那时苏慕已查到些许身世线索,却不能证实。太子步步刁难,再加思妹心切,他痛不欲生。万念俱灰下,与兖王做了一场交易。”
“兖王早年游历,习得借尸还魂的秘法。此秘法极其损耗寿元。因此苏慕受凌迟而亡后,兖王以命催动秘法,令苏慕魂魄进入自己躯壳。”
他执起我的手抚上他的脸,“阿羡,我是兄长。我原以为,你亲手了结太子,便能放过自己……”
我怔怔望着这张陌生的脸,摇了摇头,不肯相信。沈观南变了许多,竟学会编**哄我。
可他接下来的话,一瞬将我拉回幼时,拉进悲喜交缠的旧梦。
“你还记得村长家的黄二牛?皮肤黝黑,总爱招惹你。有一**哭着回家,说若是自己变黑变丑,他兴许就不欺负你。说完便奔往后山,拿山栀果涂遍全身,活像个小黑妞。”
“我寻到你时,只当黄二牛伤了你,怒火中烧,抱着你去讨公道。”
“谁知黄二牛见了你,反倒大哭,跑回家偷了***新买的香胰子,催我快给你洗净,说你就这副皮囊珍贵些。”
“你又羞又窘,趴在我怀里哭了半宿。”
……
沈观南絮絮说着旧事,时时留意我的神色,唯恐我不信。
他说起往事时,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变得生动。眼底蓄着笑意,恍惚间像是兄长重归人世。
我抬手将他垂落的额发别在耳后,眼泪毫无预兆漫上眼眶。
沈观南见我落泪,下意识往后一缩。我握住他手颤声发问:
“兄长……你恨我吗?恨我是那人的女儿,恨我害你入宫丢了性命。”
他没有直接回答,唇瓣微颤,俯身轻轻吻过我的眉眼。
“阿羡,往事已矣。”
“从今往后,和我永远在一起,再不尝分离之苦,好不好?”
泪珠顺着面颊滚落,心底那点卑劣的渴念如野火燎原。
我望着他,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