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凤栖殿的灯已经熄了大半,只余内室一盏小小的琉璃罩灯,暖黄的光晕拢在妆台一方寸许,照着姜羡卸了钗环**瘦的侧脸。
珍珠替她散了发髻,正拿犀角梳一下一下通着那头乌沉沉的长发,梳齿划过发尾时,姜羡忽然轻声开口。
“珍珠,你说,一个人若从前待你不耐,如今忽然待你仔细起来,是为什么?”
珍珠手里的梳子顿了一顿,从铜镜里打量她家娘**神色。
姜羡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垂着眼看妆台上那面小小的手把镜,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镜背的缠枝纹。
“奴婢不敢妄议。”珍珠斟酌着开口,“不过……奴婢觉得,陛下近来待娘娘,确实比从前更上心了。”
姜羡没接话,只从镜子里看了珍珠一眼,嘴角牵了牵,笑得很淡。
珍珠知道自己说多了,忙岔开话头,替她拢好中衣的领子,又去把窗子掩严实。
春夜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落花的潮气,姜羡闻着那股子湿漉漉的味儿,忽然想起崇元二年冷宫窗外的雪。
似乎也是这样的湿冷。
“娘娘?”珍珠见她怔神,轻声唤了一句,“夜深了,歇吧。”
姜羡嗯了一声,起身往床榻走,刚迈出两步,外间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三下,又三下,节奏沉而缓。
珍珠脸色一变,看了姜羡一眼,快步走到外间门边,压低嗓子问了一声:“谁?”
门外是个低沉的男声,带着几分酒意:“朕。”
姜羡脚步一顿,手里的帕子攥紧了。
珍珠回头看她,眼里全是询问。
姜羡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
珍珠忙开了门,果然见萧砚站在廊下,身上还是白日那件玄色朝服,只是领口松了,玉带也解了,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食盒,夜风把他鬓发吹得有些乱。
福来远远站在宫道那头,没敢跟过来。
“陛下。”
珍珠跪下去行礼,萧砚摆了摆手让她起来,目光已经越过她肩头,直直看向内室里站着的姜羡。
姜羡散着发,只穿了件月白中衣,外头来不及披衣裳,就那样站在灯影里,素面朝天,眼尾微微带着睡前的倦红。
萧砚喉结动了一下,提脚就往里走。
珍珠识趣地退到外间,顺手把内室的门带上了。
姜羡往后退了半步,仰起脸看他:“陛下怎么这时候来了?”
萧砚没答,把食盒搁在桌上,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来,仰头看着她。
琉璃灯的光从他侧面打过来,把他大半张脸笼在阴影里,只那双眼睛亮得异常。
“朕睡不着。”
他说话时嗓音沙沙的,酒后含混,可眼神却清醒得很,直勾勾盯着姜羡的脸,一瞬不移。
姜羡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转过身去倒了盏温茶递过去。
“陛下喝多了,臣妾让人煮碗醒酒汤来。”
“不用。”
萧砚接了茶,却没喝,搁在桌角,忽然伸手攥住了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
姜羡一僵。
他的掌心滚烫,指腹贴着她腕间的脉搏,力道不重,可攥得极紧,像是怕她抽手。
“娇娇。”萧砚轻声叫了她的小字,絮絮叨叨了。
“这么久你还在生我的气么,我已经好久没见过你了……”
姜羡垂着眼,盯着他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几根手指。
萧砚的手生得好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从前她最喜欢牵着他的手在太学后头的杏花林里走,春日的花瓣落在他指节上,他会反手扣住她的手指,低笑着逗她。
“陛下喝醉了。”她慢慢开口,声音平得没什么起伏,“夜里有风,明日还要早朝,臣妾伺候陛下回去歇着。”
萧砚没动。
他盯着她低垂的眼睫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松开她的手腕,却反手扣住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半步。
姜羡轻呼了一声,手抵在他肩上,整个人被他按坐在膝头,僵得像一块石头。
“萧砚。”她情急之下直呼了他的名讳,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恼意。
萧砚却在她喊出他名字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松了。
他低头把脸埋进她散开的发间,深深地吸了一口,声音闷在她颈窝里,带了点含混的笑意。
“你喊朕名字了。”
姜羡抿紧了唇,手指抵着他的肩窝,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
“你从前生气的时候喊朕名字,高兴的时候也喊,夜里……夜里也喊。”
萧砚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唇几乎贴着她颈侧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后来你只喊“陛下”喊得我心里发慌。”
姜羡僵在他怀里,脖子那一小片被他呼吸拂过的地方烫得厉害,可她心里头却一寸一寸冷下去。
“陛下真的醉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平稳得很,“臣妾吩咐福来送陛下回养心殿。”
“朕不要走。”
萧砚忽然抬起头来,一只手扣着她的后颈,逼她与自己对视。琉璃灯下他的眼睛有些发红,不知是酒意还是旁的什么。
“姜羡,你跟朕说一句实话,你是不是怨朕?”
姜羡看着他。
近在咫尺的距离,他眉间那道竖纹比白日里深了许多,大约是喝了酒的缘故,平日那股子帝王的威压散了大半,倒显出几分狼狈来。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怨他?她哪里是怨。她是恨。
恨到骨头缝里,恨到重活一世,连他靠得近一点都浑身发紧。
可这些话她一个字也不能说。
“臣妾不怨陛下。”
她抬手,轻轻覆上他扣着她后颈的那只手,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抚。
“臣妾只是……想好好过日子。”
萧砚盯着她的眼睛,像是要从那里面找出点什么来。
可姜羡的眼睛太静了,静得像一潭死水,任他怎么看,也看不透底下埋了什么。
他忽然就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像是有一团棉花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好。”他松开手,把她从膝头放下来,自己站起身来,理了理松开的衣襟,“朕走。”
他提脚往外走,走到门边时忽然站住了,没回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淡。
“明日下了朝,朕让御膳房给你送一碗冰糖燕窝来。你近来太瘦了。”
说完便推门走了。
姜羡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外间,穿过廊下,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