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张志强手里的红柳落在地上。
“她去哪儿了?”
“十二号巡线站。”
阿妈转身关门,张志强伸手挡住。
“她跟一个**进无人区,你怎么不拦?”
“我拦了她十一年。”
阿妈看着他,眼睛通红。
“第一年,她说你刚到驻地,不能拖累你。”
“第三年,她说微微年纪小,你多照顾些应该。”
“第七年,她烧得站不稳,还让我扶她去种树,因为你答应树种下就来。”
“志强,我劝了她十一年,让她再等等你。”
“今天她不等了,我凭什么还拦?”
门在张志强面前合上。
他弯腰捡起红柳,根上的土散了一半。
车里,洛微微探出头:“志强哥,明天还要给我种树,我们先回驻地吧。”
“红豆姐只是想吓你,十二号巡线站那么远,她吃不了苦,过两天就回来了。”
张志强没应声。
他把红柳放回车里,坐上驾驶座。
车却没有驶向驻地。
洛微微看着越来越荒凉的路,笑意慢慢僵住。
“你真要追她?”
“她不熟悉十二号线。”
“顾寒声在那里走了十年,他会带路。”
张志强握紧方向盘:“他看不见。”
“可红豆姐愿意跟他走。”
车内安静下来。
张志强猛地踩下刹车。
“下车。”
洛微微难以置信:“这里离驻地还有二十里。”
“补给车在后面,会带你回去。”
“明天的种树仪式怎么办?”
“取消。”
洛微微抓住车门:“可成果已经报上去了。”
“你现在取消,别人会怎么想?”
“志强哥,是你说红豆离不开你,也是你让我安心拿她的水脉。”
“你不能到最后怪我。”
张志强转头看她。
“我没怪你。”
“那你为什么追?”
他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林红豆每年都会说一次不等了。
可只要他去风沙口,她还是会替他擦掉肩上的沙,问他路上累不累。
他一直觉得,那些话只是她索要承诺的方式。
直到今晚,那个树坑被沙填平。
她什么都没留给他。
补给车赶来后,张志强独自开进无人区。
凌晨时分,他终于在一处界桩旁追上我们。
我正扶着顾寒声下车。
他比记忆中高了许多,左眼蒙着一层灰白,右眼只能分辨明暗。
手里的巡线杖每落下一次,都能准确避开松动的沙坑。
张志强径直走到我面前。
“跟我回去。”
顾寒声横过巡线杖,挡住他的脚步。
“她已经做了选择。”
张志强看向他,语气克制:“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她站在我的巡线车旁,就是我的同行人。”
“你凭什么带她走?”
顾寒声微微侧过脸,似乎在辨认风声。
“凭她会找水,十二号站需要她。”
“不是凭那条荒唐规矩?”
“我回来,不是收一个被人丢下的妻子。”
顾寒声的声音很淡。
“是接一个被埋没的寻水人。”
我鼻尖忽然发酸。
十一年来,张志强一直说我找水,是为了等他。
只有顾寒声说,他来接的是寻水人林红豆。
张志强伸手抓住我的腕骨。
“红豆,他连你的脸都看不清,能给你什么?”
我还没说话,顾寒声已经将他的手拨开。
“她等你十一年,是她重情。”
“不是你值十一年。”
张志强终于无法维持脸上的镇定。
他盯着我:“你真要跟他走?”
“是。”
“那棵红柳呢?你不要了?”
风里响起枝叶摩擦的轻响。
我看向他的车。
那棵被夺走的红柳躺在后座,根须暴露在干冷的空气里。
“它已经不是我的了。”
我扶住顾寒声的手臂,转身上车。
车门合拢前,张志强忽然追了两步。
他手里抱着那棵红柳,声音第一次发了哑。
“红豆,我把树还给你。”
车已经向前驶去。
他站在界桩旁,举着我等了十一年的东西。
这一次,没人回头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