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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顾明送来一桶白粥。
他昨晚把护士的话一项项记进手机,做出来的东西也确实低盐、低脂、不稠。
盖子一揭,清汤里漂着十来粒米,晃一晃,还能看见桶底。
护士舀了一勺:“我说别太稠,没让你把米放生。”
顾明耳朵发红:“我怕她不好消化。”
我尝了一口,舌头差点以为自己失业了。
“没放盐?”
“低盐。”
“低盐不是给盐办葬礼。”
第二天,他又送来一锅,这次勺子***,半天没倒。
我看着碗里那团白东西:“你做饭全靠跟昨天赌气?”
顾明拿勺子的手顿了顿:“水放少了。”
小杰尝了一口,悄悄把保温桶往旁边推:“大少爷还是先找人好好学学吧,别把兰姨喝坏了。”
顾明没顶嘴,拎着桶去了店里。
王叔在后厨教了他两个小时,从淘米、水量到关火前焖多久,一样样让他记。
“护士只告诉你能吃什么,不教你怎么熬。”王叔敲了敲锅沿,“水到哪儿,火开多大,自己站这儿看。”
顾明掏出手机:“我记下来,那要焖多久?”
“看表,别凭感觉。”
**天送来的粥终于有了米香。
入口温热,咸淡正好,碗底还卧着两粒没煮开的米心。
顾明把碗放到我面前,碗沿沾着一圈米浆,手背上还有被锅沿烫出的红印。
他没问我好不好吃,把水杯挪近,又在我伸手前停住。
我的手背扎着针,拿杯子不方便。
他想扶我,又怕我不愿意,把手收了回去。
那天下午,他坐到墙边,翻开那本厚病历。
从两岁入院到二十七岁复查,每一页都有我的签名。
有些纸已经发黄,摸上去发脆,边角还沾着洗不掉的油烟味。
医生的医嘱旁边,挤着我当年添的小字。
“夜里咳嗽两次。”
“吃药后胃疼,记得带面包。”
“蓝片减半,周四复查。”
顾明的手指停在纸边:“难怪我一眼就能认出假签名。”
“看了二十五年,猪也该认得字了。”
他低头笑了一下,眼泪却砸在病历上。
他慌忙用袖口去擦,被我叫住:“别擦破了。”
顾明的手僵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以前我觉得,这些都是你控制我的证据。”
“也不全冤枉。”
我把枕头往上挪了挪,胸口的伤跟着发紧。
“你二十七岁了,我还替你掰药、约复查,是我没松手。”
顾明抬起头,眼睛发红,“是我把你的关心当成了控制。”
“有人不管我,我就觉得那是自由。”
他握着那本病历,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妈,我到现在才知道什么是自由什么是爱。”
病房外有人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发出轻轻的摩擦声。
我沉默片刻,从抽屉里拿出新的药盒。
病历、药盒和复查电话,被我一起推到他面前。
“以后你自己管。”
顾明的手停在半空:“你不提醒我了?”
“你已经长大了。”
“怕忘,就记在手机上。怕吃错,就看说明。”
我看着他,“我可以惦记你,但不能替你活。”
顾明低声说:“你还愿意惦记就行。”
“以后我忘了药,是我的错;我按时去复查,也不用你催。”
顾明抱住病历,没有推回来,他照着说明书把药一片片分好。
蓝片第一次掰歪了,他换了一片,重新沿着**掰开。
他把日期记进日历,到了复查时间,他自己给门诊打了电话。
护士问姓名、病史和用药量,他答得磕磕绊绊,中途翻了两次病历,却始终没有回头问我。
电话挂断后,他把预约日期记进手机。
“妈,下周四我去复查。”
“告诉我干什么?”
顾明把手机收好:“不是请示,就是告诉你一声。”
我嗯了一声,继续喝粥。
那天的粥还是淡。
可米粒在舌尖慢慢化开时,我尝到了一点本来的甜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