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1章

陈放正式到岗那天,来得比我早。
早上七点四十。
我开车到场子门口时,卷帘门已经开了一半。
他蹲在门边,手里拿着我昨天给他的钥匙。
旁边放着一杯豆浆。
看见我下车,他抬了下下巴。
“程老板。”
我脚步一顿。
“你别这么叫。”
“员工上班第一天,不得尊重点?”
“你以前不都叫程野?”
陈放站起来。
“以前你不给我发工资。”
“现在不一样。”
我看了他两秒。
“少恶心我。”
他笑着把卷帘门彻底推上去。
场子里昨晚已经重新整理过一遍。
普通废钢在新院子后区。
旧电机单独一排。
高价值复杂料留在原来的棚里。
待出货和待处理之间也拉出了一条通道。
地方还是那个地方。
但第一次真正像是有了点“经营场地”的样子。
陈放站在中间看了一圈。
“今天干什么?”
我把包放进办公室。
“先不搬货。”
“先把流程过一遍。”
他转头看我。
“你还真准备搞流程?”
“废话。”
“以后货多了,靠脑子记,迟早乱。”
我昨天晚上花了几个小时。
做了一套最简单的东西。
不是复杂表格。
也不是什么正规大公司的管理系统。
就五张纸。
入场登记。
重量确认。
货权及来源。
待处理分类。
出货登记。
每一批货进来,至少要留下谁送来的、什么来源、重量多少、初步分类和付款情况。
陈放拿起来翻了两页。
“你这是被上一批亏怕了?”
“有一部分。”
我说。
“还有一部分是以后我不一定每次都在。”
他动作停了。
抬头看我。
“你今天要出去?”
“嗯。”
“去哪?”
“拓客户。”
我把一张名片推过去。
“东城那边有家做工业设备维修的。”
“之前许老板介绍的。”
“我今天去看。”
陈放低头看了眼名片。
“那场子呢?”
“你看。”
他没马上说话。
我知道他在等后半句。
果然。
几秒后他问:
“今天真不站后面看?”
这句话明显是在翻昨天谈条件时的旧账。
我笑了一下。
“第一天就想考我?”
“不是。”
陈放把表格放回桌上。
“我怕你嘴上说放权。”
“人刚出门十分钟又回来。”
我没接这茬。
只是把今天预计来场的两批货告诉他。
一批普通电机。
一批电气混料。
客户都合作过。
价格区间和规则我也提前写好。
“复杂料超出这个范围别拍板。”
“拍照给我。”
“普通料你自己定。”
陈放看了一遍。
“行。”
“还有。”
我指了指门口监控。
“来源不清楚的不收。”
“临时说跟谁谁熟也没用。”
“知道。”
“先登记。”
“知道。”
“付款——”
“程野。”
他终于抬头。
“你要不要干脆把椅子也搬车上?”
我闭嘴了。
确实。
又开始了。
什么都想再说一遍。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
半天没动。
最后拿起车钥匙。
“行。”
“我走。”
陈放朝我摆手。
“赶紧。”
“老板别妨碍员工工作。”
我真走了。
车开出两条街。
等红灯的时候。
右手差点摸到手机。
我想问:
第一批货来了没?
登记做没做?
然后手停住。
想了两秒。
没拿。
绿灯亮。
继续开。
说实话。
这种感觉挺怪。
以前整个场子就是我。
任何一批货没经过我。
我都觉得不踏实。
现在我得承认一个事实——
如果连已经说清楚规则的普通业务,都必须我本人在场。
那招陈放根本没意义。
上午九点二十。
我到了东城工业区。
客户叫远成设备服务。
主要给周边几家工厂做设备检修、更新和拆换。
负责人姓高。
四十岁左右。
见面没有太多寒暄。
直接把我带到后仓。
“东西不固定。”
“主要是我们替客户换下来的。”
“有时候电机。”
“有时候泵。”
“有时候控制柜里的旧部件。”
我听到这里就有兴趣了。
这种维修企业的废料有个特点。
量不像生产厂那么稳定。
但种类杂。
而且很多都是设备拆换下来的复合组件。
正好适合我。
高经理指了指仓库。
“以前也是谁给价高卖谁。”
“麻烦。”
“我们没人专门管这个。”
我没急着报价。
先看现场。
东西确实杂。
数量也不大。
可其中几类非常适合资源再生。
“多久一清?”
“看仓库。”
“快满了就叫人。”
“你们有人能固定来?”
“可以。”
“当天?”
“提前说,基本可以。”
高经理点了点头。
“那价格呢?”
我报了一个区间。
没故意压。
也没为了拿客户乱抬。
高经理听完。
反而没立即决定。
“比有一家高。”
“但不是最高。”
我看着他。
“最高那家能多久来?”
他停了一下。
“两三天吧。”
“临时可能慢。”
“我们如果合作。”
我指了指仓库入口。
“正常范围内,今天确认,明天最迟清。”
“复杂料我收。”
“普通料也可以带走。”
“你不用另外找第二家。”
高经理眼神明显认真了一点。
对这种企业来说。
多一两毛价格当然重要。
但仓库被占。
维修现场东西堆着没人拉。
一样麻烦。
他问:
“拖款吗?”
“第一次合作,当场结。”
“长期合作,结算方式可以谈。”
“来源登记呢?”
“我们会做。”
这句话出来。
他终于点头。
“那先试一次。”
我伸手。
“行。”
第一次货不大。
估计也就几千块钱利润空间。
可我更看重的是这家公司背后的客户网络。
他们去哪里维修。
哪里就可能出现淘汰设备和复杂废料。
如果关系做稳。
这不是一座工厂。
是很多工厂之间的一条入口。
谈完已经十一点。
我刚走出仓库。
手机终于响了。
陈放。
我接通。
“出事了?”
“没。”
“那打什么电话?”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
“你这老板还挺希望出事?”
我笑了。
“说。”
“盛达那批货到了。”
“比照片多两百多公斤。”
“复杂料比例也高一点。”
“我没直接按原价。”
我脚步慢下来。
“然后?”
“重新拍了照片。”
“跟刘经理确认。”
“按你给的浮动范围重新算。”
“他同意。”
“已经卸了。”
我没说话。
陈放继续道:
“另外那批电机没问题。”
“付款我按你给的权限做了。”
“所有单子放桌上。”
“你回来自己看。”
最后那句出来。
我本能地想说:
“你拍给我。”
话到嘴边。
停住。
过了两秒。
“行。”
陈放似乎听出来我刚才那一下停顿。
电话那头笑了。
“憋得难受吧?”
“有一点。”
“习惯就好。”
“滚。”
挂断电话。
我站在车边。
忽然觉得有点爽。
不是因为他收对了两批货。
而是我上午根本没在场。
场子照样在运转。
货照样能收。
钱照样能付。
客户也没有因为我不在就停在那里等。
而我同时在另一头。
谈下了一个新的长期入口。
这就是以前一个人绝对做不到的事。
下午回场子。
陈放正在给一批普通废钢贴标签。
看见我进来。
头都没抬。
“单子桌上。”
我下意识先往办公室走。
走了两步。
又停下。
“今天有没有问题?”
“有。”
我回头。
陈放把笔夹到耳朵上。
“你这个入场表太麻烦。”
“什么都写,司机等半天。”
“还有这个。”
他拿出一张表。
“来源证明和付款信息可以合一张。”
“普通长期客户没必要每次重复填公司全名。”
我拿过来看。
上面已经被他划了好几处。
以前别人改我做的东西。
我大概率会先不舒服一下。
这次我看了几分钟。
发现他说得对。
“怎么改?”
陈放走过来。
拿笔直接指。
“长期客户做编号。”
“进场只填编号、货类和重量。”
“异常情况再补。”
“复杂料单独标。”
“这样快很多。”
我听完。
把原来的五张纸抽出来。
“今天晚上改。”
陈放看了我一眼。
“你真改?”
“不然呢?”
“我还以为你会坚持自己设计得最好。”
“你今天不是已经证明你能干了吗?”
他动作停了停。
没再开玩笑。
过了一会儿才说:
“那行。”
“明天我再试新版。”
我低头看桌上的两批入场单。
还有他自己在旁边补的备注。
字不算好看。
但每个关键数字都很清楚。
这就是我第一次真正把一部分业务交出去。
没有天塌。
没有客户跑。
也没有一车货因为我没亲眼看就直接亏掉。
相反。
公司一天做了以前一天半才能做完的事。
我去谈客户。
陈放守场。
两边同时赚钱。
这种效率差。
第一次真正摆在我面前。
晚上。
我把原来的流程表重新改了一版。
最上面写:
青野内部流程V1。
写完以后。
我自己都看了一会儿。
以前我的生意靠什么?
靠我自己记。
靠我自己跑。
靠我自己盯。
现在终于有了第一点不同。
不是程野会不会。
而是——
青野以后该怎么做。
手机这时响了。
远成高经理发来消息。
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他们另一处客户现场刚拆下来的成套旧设备组件。
下面一句:
这一批比今天那边多。
你明天能不能来看?
我还没回。
陈放从外面走进来。
看我盯着手机。
“又来货了?”
我把照片转给他看。
他扫了一眼。
“明天你去?”
“嗯。”
“场子我看?”
我抬头。
这一次没犹豫。
“你看。”
陈放点了下头。
“行。”
我重新低头回消息。
明天上午到。
发送。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
青野现在还是小。
小到只有两个人。
但从今天开始。
它已经不是必须靠我一个人站在场子里,才能继续往前走的生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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