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晚上七点二十。
我和陈放坐在工业园外面一家小炒店里。
桌上三菜一汤。
青椒肉丝,番茄炒蛋,一盘干锅花菜。
老板刚把米饭端上来,旁边桌几个工人正喝着冰啤酒,门口的风扇对着马路呼呼吹。
陈放夹了两口菜。
没问工资。
也没问我准备给什么职位。
反而先问了一句:
“你现在一个月到底能稳定赚多少?”
我抬头看他。
“你挺直接。”
“废话。”
他把筷子放下。
“我真过去,又不是去你那玩两天。”
“现在那边再一般,也是份稳定工作。”
“你这边最近是起来了。”
“可最近起来,跟以后一直有活,是两回事。”
这话我一点都不觉得难听。
反而比一句“兄弟我跟你干”靠谱得多。
真要我一句话,他连工资都不问就辞职。
我反而不敢要。
我从包里拿出一本薄账本。
没把所有客户和利润明细摊给他。
只翻到最近这一页。
“现在稳定月度客户两个。”
“正在谈长期的三个。”
“另外还有零散转介绍。”
我用手指点了点几行记录。
“最近一段时间利润不算差。”
“但我不敢拿这几天的高峰告诉你,以后每个月都这样。”
陈放低头看了会儿。
“那你还敢招人?”
“就是因为不招,后面可能做不起来。”
他抬眼。
我继续道:
“现在只要我出去看货,场子就没人。”
“司机过来出货,我得回来。”
“客户让我当天过去,我可能还在装车。”
“昨天那种二十吨普通废钢我敢直接不要,一部分原因也是人手和周转跟不上。”
陈放皱了下眉。
“二十吨你没收?”
“让鸿运做了。”
这回他筷子真停了。
“能赚钱?”
“能。”
“那你不要?”
“利润太薄。”
我夹了口菜。
“占七八万资金,忙两三天,还是别人更擅长的货。”
“我拿那钱收复杂料,赚得更多。”
陈放没马上接话。
低头扒了两口饭。
过了一会儿才说:
“你现在确实跟以前不太一样。”
“以前呢?”
“以前你看见利润就想全抓。”
我笑了一声。
“亏过一次以后,长记性了。”
陈放用筷子指了指我。
“这个我信。”
气氛松下来一点。
可真正的问题还没谈。
我把提前写好的那张纸拿出来,推过去。
“条件我先说。”
陈放接过去。
第一行就是工资。
他目光停了两秒。
固定工资:6500。
餐补、通讯补贴:500。
社保正常交。
下面还有一行:
业务奖金另算。
他看完,抬头。
“试用期呢?”
“一个月。”
“试用期工资?”
“一样。”
“你这么舍得?”
“少那几百块对我没意义。”
我靠在椅背上。
“我要的是你尽快把事情接过去,不是省试用期工资。”
陈放继续往下看。
“业务奖金怎么算?”
“不是按收货金额提。”
我说。
“按实际完成利润和你负责的工作算。”
“为什么不按收货?”
陈放问得很快。
显然是在试我是不是随便想了个提成**。
我也早就考虑过。
“按采购金额提,你为了多拿钱,容易什么货都往场子里拉。”
“按销售额也一样。”
“公司流水好看,不代表真赚钱。”
“以后你独立跑客户。”
“报价合理、风险没问题、利润能做出来。”
“这种才算你的业绩。”
陈放看着我。
刚才脸上还有点审视。
这次慢慢点了下头。
“这还像回事。”
我把桌上的纸转回来一点。
“你前期主要三块。”
“第一,场地和正常收发货。”
“第二,运输和装卸安排。”
“第三,简单客户你可以慢慢自己跑。”
“复杂料和大额报价暂时我来。”
陈放听到这里,眉头皱了一下。
“所以还是给你打杂?”
我没急着反驳。
老板端着一盘刚出锅的菜从旁边过去。
油香混着热气扑过来。
等人走远,我才开口。
“陈哥。”
“我要只是缺搬货的。”
“外面两百一天能叫到人。”
他没说话。
我继续道:
“我找你,是因为你能自己判断现场。”
“以后普通客户你能独立处理,我就不用什么事都回场子。”
“再往后如果业务真起来。”
“这一块我本来就是准备交给你的。”
陈放手指在纸边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就这么放心?”
“现在还没那么放心。”
我说得很直接。
他反倒笑了一下。
“这话听着舒服。”
“所以前面一起磨。”
“你看我这生意到底值不值得跟。”
“我也看你离开荣盛以后,还能不能自己扛住一块。”
这次陈放没笑。
他靠到椅背上。
视线越过我,看了一眼门外。
工业园正好到了**时间。
不少穿工装的人骑着电动车往外走。
有人赶着回家。
有人站路边抽烟。
这就是他现在的生活。
稳定。
每个月工资按时到账。
再怎么样,也不用操心公司明天有没有订单。
我没有催。
这事不是买废料。
报个价格。
当场转账。
让一个人从干了几年的公司离开,跟着我这个刚起步的小老板。
靠一句“以后肯定发财”太扯了。
过了差不多半分钟。
陈放才重新看我。
“我现在到手加加班,差不多六千五到七千。”
“嗯。”
“你这边如果没业务奖金,其实跟我现在差不多。”
“对。”
“而且你公司现在连公司都……”
他说到一半,自己停了。
我也没躲。
“目前还是经营部。”
“公司注册准备办。”
陈放看着我。
“那我凭什么过去?”
问得很直。
我却笑了。
“所以我没靠工资挖你。”
“那靠什么?”
“位置。”
我伸手把那张纸重新推到他面前。
“你现在在荣盛继续干。”
“明年可能还是跑现场。”
“两年以后也许升个组长。”
“这没什么不好。”
“但到我这里。”
“你是第一个人。”
陈放眼神终于变了一点。
我没说“元老”。
也没给他画什么股份大饼。
只接着说:
“如果青野做不起来。”
“你最多损失一份稳定工作,再去找。”
“但如果做起来。”
“你负责的不会一直是搬货。”
“现场、车、仓储、后面招的人。”
“我需要有人替我把这一整块接住。”
“能不能做到,看你。”
“给不给你,也看我。”
“我不提前承诺一个根本还不存在的位置。”
“但至少这条路是真的有。”
桌上安静下来。
陈放低头看着那张纸。
这次很久都没说话。
我也没再添什么。
话说到这里够了。
再往下讲。
就真成画饼了。
过了一会儿。
他忽然问:
“要是我看错一车货呢?”
“正常判断失误,公司承担。”
“你不扣我钱?”
“故意乱来和收回扣另算。”
“正常做事看错货,凭什么让员工个人赔?”
陈放抬眼看我。
“你以前老板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笑了。
“所以我出来了。”
他也笑。
很短的一声。
可我能感觉到。
从这句话开始,这顿饭真正的谈判已经差不多结束了。
陈放重新拿起筷子。
已经有点凉的菜夹到碗里。
“我最快一个星期。”
我没反应过来。
“什么?”
“离职。”
他低着头吃饭。
语气很平。
“我手上还有点东西要交接。”
“总不能明天人就没了。”
我盯着他。
“你答应了?”
陈放抬头。
“我只是觉得你这边能试。”
“别搞得跟我投奔明主一样。”
我笑了。
这几天很多事情都让我高兴。
第一单赚一千多。
一单净利润五万。
账户破十万。
场地扩到一千多平方。
可这一刻的感觉又不一样。
那些都是货和钱。
这一次。
第一次有人看完我现在拥有的一切。
知道风险。
知道我的场子还小。
知道这生意才刚刚起步。
然后还是选择过来。
不是因为**。
甚至不知道**存在。
他只是觉得——
我这个人,现在做的事情,值得试一试。
我拿起桌上的饮料。
“那欢迎。”
陈放没碰杯。
“先别欢迎。”
“还有条件。”
我手停住。
“你说。”
“我过去以后。”
他看着我。
“该我管的东西,你别每天站后面重新做一遍。”
我没说话。
这句话正好戳中我最容易犯的毛病。
陈放太熟悉我了。
以前在荣盛。
别人做完的表,我习惯自己再核。
别人装完的车,我会再看一遍。
不一定是不信人。
就是总觉得自己确认过才踏实。
他见我没答。
继续道:
“你要是什么都不放。”
“那我过去没有意义。”
“你还是一个人干。”
“只是多了个跟在后面的。”
我慢慢把饮料放下。
这次轮到我沉默。
最后点头。
“可以。”
陈放马上补:
“别答应这么快。”
“我以后真做错了,你该骂照样骂。”
“但职责分清。”
“行。”
我伸出手。
“那这次真欢迎?”
陈放看了两秒。
伸手跟我握了一下。
“先干三个月。”
“干不下去我就跑。”
“放心。”
“你跑之前工资我肯定结清。”
“滚。”
两个人都笑了。
回去路上。
我没开音乐。
车窗开着。
夜风往里灌。
红灯的时候,我把手机拿出来。
在之前那张**计划上。
陈放名字后面原本写的是:
正式谈谈。
我删掉。
重新写:
一周后到岗。
想了想。
下面又加了一行。
岗位:现场运营。
不是搬运工。
也不是司机。
这是青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岗位。
而我这个原本什么都自己抓的老板。
也得开始学着——
把手里的东西交出去一点了。
